“而且普通的冠脉痉挛,我见得多了。变异型心绞痛,夜间静息发作,ST抬高,含一片硝酸甘油就下来。”

  “这种病人,虽然有严重的胸痛症状,但是不会出现室速、室颤。”

  “十二床的这个冠脉痉挛,太重了。”程时咏看着病历,眉头微微皱起,“一顿饭的工夫,直接室颤,除颤才救回来,这个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典型冠脉痉挛该有的样子。”

  许曼接了一句,“万一他真有隐匿的心肌病,台上一旦出事,……”

  她没把话说完,但是意思谁都懂。

  秦振邦今天把这个病人推过来,看似是让了一步,实际上是把一块烫手的山芋塞进了程时咏手里。

  做成了,是程时咏的功劳。

  做砸了,病人台上下不来,或者激发半天什么都诱不出来,那就是程时咏的教学事故。

  组里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刚才那点扬眉吐气的情绪,陡然间就消散了大半。

  一直没说话的陆仁,这时候开口了:“程老师,这个病人,我倒觉得可以试一试激发试验。”

  组里的几个人都看向他。

  程时咏示意他说下去。

  陆仁缓缓道:“激发试验是在导管室做的,台上有除颤仪备用,而且有硝酸甘油可以直接推到冠脉里,出了问题几秒钟就能处理。”

  “而且,乙酰胆碱是分级打进去的,从小剂量开始,一旦出现ST抬高或者冠脉显影变细,立刻冠脉内推硝酸甘油,痉挛多半几十秒就开了。”

  “最差的结果,如果真出了室颤,台上除颤仪就在手边。比起在面馆里毫无准备地倒下去,台上的条件,不知道好多少倍。”

  众人听到陆仁的话,都纷纷点头。

  程时咏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在导管室里,做好抢救的准备,风险还是小很多的。”

  许曼却犹豫道:“可是激发实验的风险这么高,真的有必要做吗?”

  “这跟平时那种普通的变异型心绞痛,完全是两回事,多重诱因叠在一起,才出了这么一次极端的反应。”陆仁解释道,“正因为他重,我们才更要把这件事弄清楚,他这次能救回来,是运气。如果下次再发作,未必还有这个运气。”

  一行人看着陆仁。

  大家都很惊奇,就这么一个新来科室的研究生,居然在教授面前侃侃而谈。

  “那万一没激发出来呢?”许曼又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至于激发出来怎么办,激发不出来又怎么办。”陆仁继续道,“我倒觉得,两种结果都有意义。”

  “阳性,那就坐实冠脉痉挛,他以后长期吃钙拮抗剂,戒烟戒酒,避免冷刺激和暴饮暴食,ICD可以先不装,定期随访。”

  “阴性,说明我们可能漏了东西。可能需要再加做心脏核磁,加做猝死相关的基因,那个时候再讨论ICD,家属能接受,我们也更加有底气。”

  “最怕的,是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状态。造影如果正常,患者发病的原因就不明了,至于装不装ICD 都像在赌,赌赢了算运气,赌输了一条命。”

  陆仁说完,现场的气氛很安静。

  许曼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很静。

  他看了陆仁一眼,这个学生给了他不少惊喜。

  “好,那明天先按照陆仁说的来准备。”程时咏道,“不过,在做激发实验之前,我们需要和患者家属沟通,讲清楚利害关系,得到他们的同意之后,再进行激发实验。”

  许曼点点头。

  她有意无意地朝陆仁看了一眼。

  这个新来的研究生,还真是不简单。

  居然三言两语,就把一个颇为复杂的病例给拆解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研究生可以比的。

  她跟着程时咏在临床工作多年,见过了各种各样的学生。

  在京都,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和学霸,但是陆仁这种刚到科室,就直接指导患者的诊疗,还真是少见!

  ……

  随后,程时咏便带着组里的病人前去查房。

  程时咏组里的床位不多,只有十二张床,不过在京都这种顶级医院,每一张床位,都是一个宝贵的资源。

  很多患者来京求医,没有床位,就只能在这附近先租房子住下来,排队等床。

  “这个病人是复杂冠脉病变,准备明天做手术。”

  程时咏把患者的心电图递给跟床的研究生。

  “你来说说,这张心电图的诊断是什么?可能罪犯血管是哪一根?”

  男生被叫到名字,脸一下绷紧。

  他拿着心电图,看了好半天,开始磕磕绊绊地讲:“可能……可能是前降支,不过也不排除是回旋支……”

  刚说到一半,程时咏抬手就打断了:“你这是准备把三根大血管都猜一遍?回去心电图判读,好好看看,明天早上查房,讲给我听。”

  男生脸涨得通红,低头应了一声。

  陆仁跟在队伍后面,算是看明白了。

  程时咏对自己组里这些学生,那是真不留情面。

  每查到一张床,他都要把跟床的人叫出来问两句。

  一般都是一些临床上的问题,课本上找不到标准答案。

  这种内科大查房,跟外科那种主任在前面走一圈完全不同。

  外科的查房快得很,问几句,几分钟一张床,主要看看切口。

  内科不行,一个病人站床旁能讲十几分钟。

  从病史、检查,再到鉴别、用药,最后到出院计划,每一项都可以讲得细致入里。。

  很多大主任的查房,从早上八点查到中午,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下一张床是个心衰老人。

  程时咏又把一个女生叫住。

  “这个病人,你给他上了螺内酯。”他翻着医嘱,“为什么上?血钾最近一次多少?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女生捏着病历,额头见了汗,支支吾吾地说血钾正常。

  “正常是多少?”程时咏追问。

  女生低下头,答不上来。

  程时咏皱了皱眉头:“对于血钾这种重要的指标,不仅要知道是正常,而且要知道具体的数值!我也没那种不重要的化验,对于这些化验,一定要多注意!”

  陆仁跟着程时咏查房走,心里却想起前世在县医院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心内科主任查房,就是围着床随便问两句,处方开一开,十来分钟就查完一层楼。

  在京都这种地方,他才真正见识到,一个顶级医院的教授,带着学生查房是什么架势。

  每一张床的患者,都是一道考题!

  ……

  查完最后一张床,已经快十二点了。

  一群人回到医生办公室,往椅子上一坐,几个年轻医生同时长出一口气。

  查房完,就像是打完一场仗了。

  程时咏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许曼则是按照程时咏刚才查房的要求,开始调整每个病人的医嘱。

  高年级的研究生则是占据着为数不多的电脑,开始书写每天的病程记录。

  这时候,一个圆脸的女生端着杯子,悄悄凑到陆仁工位旁边。

  “师弟。”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参加《令人心动的 Offer》的陆仁吧?”

  陆仁抬起头。

  他面前站着一个脸圆乎乎,带点婴儿肥的女生,正盯着他看,眼睛里全是兴奋。

  “我叫唐甜,研二的。”她飞快地说,“我早上在办公室看见你,就觉得眼熟,不敢认。后来越看越像,越看越像……原来真是你!我们宿舍背后都叫你陆神!”

  陆仁被这个称呼弄得有点哭笑不得。

  “科室里看这个节目的人,应该不多吧?”

  “不多。”唐甜摇头,“咱们这儿的人,天天文献,手术都看不过来,谁有心思看综艺啊。我是去年无意中刷到一期,一看就入迷了,后来每期都追。”

  她说到这儿,又压低了声音。

  “你不知道,你在那档节目里有多神,我们宿舍那帮人,本来还笑我追这种没营养的节目,结果看了两期,跟着一起追。”

  她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一点。

  “师弟,我就问一句。”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和苏晚……你们俩,真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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