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走了两个多小时后，侯亮平是被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顶醒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墙角那个垃圾桶旁边，弯下腰，对着桶口吐了出来。
酒气混着胃里没消化干净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上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抓着垃圾桶的边缘，吐一阵，喘一阵，缓过一口气又接着吐，前后折腾了半个来小时，才慢慢直起腰来。
他把垃圾桶往墙角踢了踢，扶着床沿坐回去，后背靠在床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里又苦又涩，一股子酸腐味。他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荡荡的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这片空白没持续多久。钟小军那通电话里说的话，像一根根针一样，一根接一根地从那片空白里扎出来。钟小艾要结婚了。赵东来。
侯亮平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钟小艾要嫁给赵东来。他儿子，那个已经改姓了钟的侯浩然，以后要管赵东来叫爸爸。
侯亮平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火从胃里往上翻，烧得他眼眶发热。他抓起枕头，狠狠地朝墙上砸了过去。枕头撞在墙上，软塌塌地弹到地上，连个响都没砸出来。
他喘着粗气，盯着那个落在地上的枕头看了两秒，又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抄了起来，翻到钟小艾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那股火更盛了。他又按了下去。响了，又被挂断。他咬着牙，第三次按下去，这回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钟小艾不会接了，电话那头才终于被接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钟小艾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侯亮平，你发什么神经了？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你有完没完？别忘了，咱们已经离婚了。离婚了！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你凭什么这么一遍一遍地打？”
侯亮平张着嘴，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怒火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瞬，脑子里忽然反应过来，是啊，他跟钟小艾已经离婚了。离婚协议是他自己签的字，钟小艾拿着协议走的，孩子归了钟家，连姓都改了。
他侯亮平现在在钟小艾面前，算什么？一个前夫。一个被钟家扫地出门的赘婿。他有什么资格管她再婚不再婚？
他把那股火硬压了压，压得腮帮子发酸，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啊。咱们已经离婚了。”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憋屈还是自嘲的沙哑，“那我就祝你和赵东来新婚快乐吧。”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侯亮平能听到钟小艾的呼吸声，像是愣了一下。然后钟小艾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困惑和不解：“赵东来？什么赵东来？侯亮平，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什么？”
侯亮平听到这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糊弄之后的不耐烦：“钟小艾，你现在还瞒着我，有意思吗？钟小军今天亲自给我打来了电话，说你要和赵东来再婚了。难道还能是假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两秒。然后钟小艾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侯亮平听不太懂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迟疑：“……钟小军给你打的电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即又拔高了几分，“行了，我知道了。”然后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侯亮平把手机从耳边慢慢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通话记录，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股冲天的怒火，这会儿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空落落的一片茫然。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钟小艾要再婚了。
不管是跟赵东来还是跟别人，她总是要再婚的。她年轻，有中纪委的位置，有钟家在背后撑着，再找一个人，容易得很。可他侯亮平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副厅级，眼下连位置都未必坐得稳。钟家不要他了，高育良跟他撕破了脸，田国富那边也翻了脸，沙瑞金那边……沙瑞金用他，可未必会重用他。他在汉东折腾了这大半年，落了个妻离子散，落了个孤家寡人，落了个前途未卜。
妈的。侯亮平在心里骂了一句。钟家想看他笑话？门都没有。他侯亮平就算倒了霉，也不能让钟家那帮纨绔子弟在背后指着他笑。
钟小艾要再婚，他也能再找。而且得找一个比钟小艾更年轻的、更漂亮的。让钟家看看，他侯亮平离了钟家，照样能找着更好的。
可这个念头转了一圈，他自己先泄了气。他靠在床头，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格外干涩。
找个比钟小艾更年轻更漂亮的？他现在这个处境，谁愿意跟他？他还有什么？一个副厅级的位置，还不知道能坐几天。钟家那边要是再使点绊子，他连这个位置都保不住。到那时候，他侯亮平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越想越觉得前路茫茫。
而另一边，钟小艾挂断侯亮平的电话之后，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两三秒。侯亮平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赵东来。钟小军。她跟赵东来再婚。这件事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第一个反应是侯亮平在胡说八道，可转念一想，侯亮平那个语气，那个“钟小军亲自给我打了电话”的笃定，不像是编的。侯亮平这个人虽然浑，可在这种事情上，他没那个脑子去编。他要是编，编不出钟小军这个名头来。
她翻到钟小军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钟小艾靠在沙发背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的婚事，不管她是自己喜欢也好，是政治联姻也罢，钟正国肯定是绕不过去的那一关。她是钟正国的女儿，她的婚事在钟家这个层面上，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伸手拿起手机，翻到钟正国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这个点，钟正国应该已经吃安眠药睡下了。
钟小艾把手机缓缓放了下来。她想起那天从钟正国的书房出来时看到的那一幕。钟正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个烟头，脸上的皱纹比前两年深了许多，眼底那层疲惫，遮都遮不住。
自从侯亮平惹出那五千万美金的大祸之后，钟正国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截精气神。
他一边得为钟家的未来担忧，得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布局，万一田国富在汉东输了，钟家也不至于跌得太狠；一边还得做好自己手头那摊本职工作，财政部那边的会一场接着一场地开；一边还得分出心神关注汉东的局势，每天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一个接一个地接。
钟正国今年六十四了。这个年纪的人，本应该开始想着怎么安稳落地、怎么安排退休之后的日子了，可他现在每天晚上得靠安眠药才能睡上几个钟头。
钟小艾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这个点打过去，把钟正国从好不容易睡着的那点安眠药劲儿里吵醒，就为了问一句“赵东来是怎么回事”？她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她想了想，把手机搁在了茶几上，决定明天早上再说。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晚一天知道和早一天知道，差不了多少。
可钟小艾想不到的是，正是她这一耽搁，才让钟家步入了一场更大的危机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墙角那个垃圾桶旁边，弯下腰，对着桶口吐了出来。
酒气混着胃里没消化干净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上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抓着垃圾桶的边缘，吐一阵，喘一阵，缓过一口气又接着吐，前后折腾了半个来小时，才慢慢直起腰来。
他把垃圾桶往墙角踢了踢，扶着床沿坐回去，后背靠在床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里又苦又涩，一股子酸腐味。他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荡荡的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这片空白没持续多久。钟小军那通电话里说的话，像一根根针一样，一根接一根地从那片空白里扎出来。钟小艾要结婚了。赵东来。
侯亮平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钟小艾要嫁给赵东来。他儿子，那个已经改姓了钟的侯浩然，以后要管赵东来叫爸爸。
侯亮平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火从胃里往上翻，烧得他眼眶发热。他抓起枕头，狠狠地朝墙上砸了过去。枕头撞在墙上，软塌塌地弹到地上，连个响都没砸出来。
他喘着粗气，盯着那个落在地上的枕头看了两秒，又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抄了起来，翻到钟小艾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那股火更盛了。他又按了下去。响了，又被挂断。他咬着牙，第三次按下去，这回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钟小艾不会接了，电话那头才终于被接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钟小艾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侯亮平，你发什么神经了？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你有完没完？别忘了，咱们已经离婚了。离婚了！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你凭什么这么一遍一遍地打？”
侯亮平张着嘴，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怒火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瞬，脑子里忽然反应过来，是啊，他跟钟小艾已经离婚了。离婚协议是他自己签的字，钟小艾拿着协议走的，孩子归了钟家，连姓都改了。
他侯亮平现在在钟小艾面前，算什么？一个前夫。一个被钟家扫地出门的赘婿。他有什么资格管她再婚不再婚？
他把那股火硬压了压，压得腮帮子发酸，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啊。咱们已经离婚了。”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憋屈还是自嘲的沙哑，“那我就祝你和赵东来新婚快乐吧。”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侯亮平能听到钟小艾的呼吸声，像是愣了一下。然后钟小艾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困惑和不解：“赵东来？什么赵东来？侯亮平，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什么？”
侯亮平听到这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糊弄之后的不耐烦：“钟小艾，你现在还瞒着我，有意思吗？钟小军今天亲自给我打来了电话，说你要和赵东来再婚了。难道还能是假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两秒。然后钟小艾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侯亮平听不太懂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迟疑：“……钟小军给你打的电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即又拔高了几分，“行了，我知道了。”然后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侯亮平把手机从耳边慢慢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通话记录，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股冲天的怒火，这会儿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空落落的一片茫然。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钟小艾要再婚了。
不管是跟赵东来还是跟别人，她总是要再婚的。她年轻，有中纪委的位置，有钟家在背后撑着，再找一个人，容易得很。可他侯亮平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副厅级，眼下连位置都未必坐得稳。钟家不要他了，高育良跟他撕破了脸，田国富那边也翻了脸，沙瑞金那边……沙瑞金用他，可未必会重用他。他在汉东折腾了这大半年，落了个妻离子散，落了个孤家寡人，落了个前途未卜。
妈的。侯亮平在心里骂了一句。钟家想看他笑话？门都没有。他侯亮平就算倒了霉，也不能让钟家那帮纨绔子弟在背后指着他笑。
钟小艾要再婚，他也能再找。而且得找一个比钟小艾更年轻的、更漂亮的。让钟家看看，他侯亮平离了钟家，照样能找着更好的。
可这个念头转了一圈，他自己先泄了气。他靠在床头，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格外干涩。
找个比钟小艾更年轻更漂亮的？他现在这个处境，谁愿意跟他？他还有什么？一个副厅级的位置，还不知道能坐几天。钟家那边要是再使点绊子，他连这个位置都保不住。到那时候，他侯亮平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越想越觉得前路茫茫。
而另一边，钟小艾挂断侯亮平的电话之后，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两三秒。侯亮平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赵东来。钟小军。她跟赵东来再婚。这件事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第一个反应是侯亮平在胡说八道，可转念一想，侯亮平那个语气，那个“钟小军亲自给我打了电话”的笃定，不像是编的。侯亮平这个人虽然浑，可在这种事情上，他没那个脑子去编。他要是编，编不出钟小军这个名头来。
她翻到钟小军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钟小艾靠在沙发背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的婚事，不管她是自己喜欢也好，是政治联姻也罢，钟正国肯定是绕不过去的那一关。她是钟正国的女儿，她的婚事在钟家这个层面上，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伸手拿起手机，翻到钟正国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这个点，钟正国应该已经吃安眠药睡下了。
钟小艾把手机缓缓放了下来。她想起那天从钟正国的书房出来时看到的那一幕。钟正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个烟头，脸上的皱纹比前两年深了许多，眼底那层疲惫，遮都遮不住。
自从侯亮平惹出那五千万美金的大祸之后，钟正国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截精气神。
他一边得为钟家的未来担忧，得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布局，万一田国富在汉东输了，钟家也不至于跌得太狠；一边还得做好自己手头那摊本职工作，财政部那边的会一场接着一场地开；一边还得分出心神关注汉东的局势，每天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一个接一个地接。
钟正国今年六十四了。这个年纪的人，本应该开始想着怎么安稳落地、怎么安排退休之后的日子了，可他现在每天晚上得靠安眠药才能睡上几个钟头。
钟小艾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这个点打过去，把钟正国从好不容易睡着的那点安眠药劲儿里吵醒，就为了问一句“赵东来是怎么回事”？她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她想了想，把手机搁在了茶几上，决定明天早上再说。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晚一天知道和早一天知道，差不了多少。
可钟小艾想不到的是，正是她这一耽搁，才让钟家步入了一场更大的危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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