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宏有点得意:“老段现在是四面楚歌啊!”

  “国会恨他,内阁撂挑子,舆论骂他,连他请来的督军团,都恨不得连夜跟他切割。”

  “小丁呐,你对现在局势怎么看?”

  我他妈抬头看!

  丁世腹诽。

  你问我看什么?看你作死吗?

  你真要罢免他啊,自个实力没点数吗?

  我拱火归拱火,但没想着你真的不自量力直接开干呐!

  “大总统,三思啊!”丁世想了想措辞:“免职令一下,皖系必然反弹。可如今兵权,没有一支在您手里......”

  黎宏赞同的点了点头,但转而又是道:“可再这么耗下去,我这总统,当得比前清的光绪帝还窝囊。”

  “依我看,正好借这个由头,把皖系那点家底清一清——兵权,也该收归总统府了。”

  兵权?!

  你他妈想干什么?

  丁世很想晃一晃黎宏的脑袋,把一些不该有的想法给晃出去。

  但此时也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大总统,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黎宏默默点了点头。

  他自己的实力自己当然知道。

  可如今内阁里几名总长(外交、农商、司法),看到段绍廷这种野蛮手段,直接递交辞呈,内阁近乎垮台。

  姓段的想用暴力逼票的计划彻底翻车。

  段绍廷纵容暴民围殴国会,破坏共和法制,舆论也好、议会也罢,民心已失。

  黎宏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自己作为大总统,北洋一哥,有义务也有责任担负起领导内阁工作的职责。

  “国不可一日无政府。老段既然众叛亲离——那这副担子,就由黎某,亲自来挑吧!”

  丁世快哭了。

  您可别上头。

  到时候就是真火了。

  那自己这个总统府秘书长还能走到对岸吗?

  黎宏披着长衫,站在案前。

  案上,是那份拟好的公文——

  罢免国务总理段绍廷。

  “啪。”

  大总统印,重重落下。

  民国六年,五月二十三日,凌晨。

  一纸电令,从总统府发出,发往全国——

  「国务总理段绍廷,即行免职」

  没有面谈,没有缓冲,甚至没有一个电话。

  短短十几个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

  段公馆,书房。

  段绍廷捏着那份抄件,气得脸红脖子粗。

  “好。好啊。”

  “我带兵打进汉阳的时候,他黎宏还在湖北管账呢。”

  “如今坐稳了大总统的位置,翅膀就硬了?敢一纸空文免我的职?!”

  “免我?他免的是我段某人的职位吗?他是在打脸,打得是咱们整个皖系的脸!”

  打人就打脸,骂人就揭短。

  与其委屈自己,不如去为难别人。

  是谁先挑衅的,段某人不说。

  一屋子的茶盏花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徐书垂手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骂得好,骂得都对。

  但劝,是不能劝的。

  这个节骨眼凑上去,跟往炮膛里探头没什么区别。

  段绍廷越骂越气,一把抄起桌上那份免职令,就要撕。

  “爷爷。”

  一道软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段承望穿着小睡袍,抱着枕头,睡眼惺忪地站在那儿。

  “大半夜的,您锻炼什么肺活量呢?”

  “明天报纸一登——《前国务总理深夜怒撕免职令》——多难看啊。”

  段绍廷一口气堵在胸口:“你懂什么!奇耻大辱!”

  “耻辱什么呀。”

  段承望打着哈欠,慢悠悠踱进来,把免职令从爷爷手里抽出来,仔仔细细抚平,压在镇纸底下。

  “爷爷,恭喜您啊。”

  “恭喜什么?”

  “恭喜提前退休啊。”

  段绍廷瞪大眼睛。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叮!检测到段绍廷情绪剧烈波动,掉落中级宝箱×1。】

  徐书:“......”

  臭小子,火上浇油是吧?

  段承望气定神闲。

  “想想,天天五点起床去开会,天天跟老黎掰头,跟八百个议员对骂,跟各省督军斗气——图什么?”

  “现在好了,黎宏一纸公文把您所有烦心事全盘接走,还给您一身自由。”

  “眼下暮春初夏,风和日丽,正是回乡钓鱼的好时节。”

  段绍廷气笑了:“你看我像个钓鱼的人吗?!”

  钓你个头!

  “不像。”段承望很诚实,“您像个空军。”

  段绍廷:“???”

  徐书横了眼段承望。

  示意你差不多得了。

  非得气坏老爷子?

  “你少贫嘴!”段绍廷一拍桌子,“我现在就调兵——”

  “调兵干什么?”段承望歪着头,“爷爷,您现在举兵反击,就是以下犯上、对抗总统、破坏国法,彻底坐实乱臣贼子的罪名。”

  “可您要是退一步——”

  “天下人,就都帮您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段承望爬上椅子,肉乎乎的小手指在地图上一点,点的正是北平。

  “爷爷您看,现在这个总理的位子,就是个火山口。“

  ”一点就燃。”

  段承望心想,都说一条线上的蚂蚱,但黎宏这个泥捏的菩萨,看来也是忍到极点了。

  和他继续组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背地里捅一刀,太不可控了......

  只要他在总统位置上一天,北洋就别想有一天消停。

  站在爷爷的立场,难道不想把这个闷雷,一脚踢出总统府?

  既然如此,倒不如跳出这个局,看戏。

  “咱们主动撤出来,是脱身。”

  “黎宏急着上位,就让他自己坐上去。”

  “接下来朝堂大乱、军阀割据、舆情反噬,就看他有没有本事解决这些麻烦咯。”

  这本事那必然是没有的,不然他怎么谁都能捏一把?

  段绍廷盯着地图,盯了很久。

  作为袁公走后北洋的话事人,段某人搞不懂为什么会搞成这个局面!

  自个居然要下台了?

  想当年,老袁在的时候,老袁这个颠佬都能轻松拿捏老黎,好吃好喝供着,实权那是一点都拿不到……

  怎么到了他这,就要被这老阴比赶下台呢?

  难道,这就是当初同级别监督老黎的下场?

  报应这玩意儿,来得也太快了点吧?

  良久,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收拾东西。”

  “回徽省。”

  ......

  凌晨四点,段公馆灯火通明。

  段绍廷一身长衫站在大门前,对全家郑重声明:

  “说清楚了——本总理这叫战略性转进。”

  “不是跑路。”

  心好痛,要挽尊一下。

  管家:“是,老爷,转进。”

  老爷说啥就是啥。

  当天下午,段绍廷登上了开往天津的列车。

  临上车前,他站在月台上,回头望了一眼北平城。

  然后,对着随行的记者,一字一句:

  “总统无权罢免总理。此令,无效。”

  “段某人在天津,等国会给我一个说法。”

  有记者喊:“总理不是说要回徽省吗?”

  段绍廷面不改色:“先去天津等说法。说法等到了,再回徽省种地。”

  面上是这么说,心里对这个回答却是相当的不屑。

  回徽省种地?放心,不可能的,我段某人这辈子都不可能种地!

  哼,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火车头一喷气,直奔天津。

  列车开动。

  月台上送行的人,鸦雀无声。

  谁都听得出来,那两句“说法”,就是开战檄文。

  好浓烈的硝烟味啊……

  火车上的段绍廷目光最后远远落在了总统府方向。

  妈的,这一局我暂时翻车了,我可以暂时不动。

  但是黎子,你抢着爱表现,那段某人得让你知道知道,这个北洋,是谁家的北洋了。

  车厢里,段绍廷慢悠悠泡了壶茶。

  急什么?

  好戏,才刚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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