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看着嬴政,没有接话。

  嬴政继续道:“真人,朕按照你给的路,已经把政策全面铺开。”

  “儒家入学堂,道家入工坊和水利,阴阳家入农时历法,公输家入器械营造。”

  “法家定章程,御史查地方,廷尉压旧族,少府管纸张器物。”

  “各司其职,彼此牵制。”

  “如今大秦国力蒸蒸日上。”

  “粮仓在充,民心在归,旧六国之地也不再只是畏秦,而是开始用秦法、读秦书、入秦学。”

  嬴政停了停。

  随后,他抬头看着顾玄。

  “这一切,大半都是真人之功。”

  殿内更安静了。

  内侍们低着头,不敢插半句话。

  这种评价,已经不是普通封赏能承得住的。

  换成任何一个臣子,此刻都该跪下谢恩。

  但是顾玄只是站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报,又看了一眼殿外深夜中的咸阳城。

  片刻之后,他道:“陛下说重了。”

  “这不是我一人之功。”

  “造纸的是少府工匠。”

  “刻书的是匠人。”

  “讲学的是儒生。”

  “治水的是道家弟子。”

  “校农时的是阴阳家。”

  “定章程的是李斯与廷尉府。”

  “奔走各郡的是御史。”

  “真正把水车推到田边,把书册拿进学堂,把告示看懂的人,是天下百姓自己。”

  顾玄收回目光。

  “我只是给了一个方向。”

  “路能走起来,是所有人一起走出来的。”

  嬴政听完,没有反驳。

  他当然明白这些。

  可他也更明白,若没有顾玄,便不会有今日这些事。

  少府不会凭空造出纸。

  儒家不会轻易入秦廷为百姓讲学。

  道家不会被秦廷如此重用。

  阴阳家也不会把天象历法落到田里。

  更不会有人拿出世界舆图,让他知道大秦之外还有更大的天地。

  嬴政看着顾玄,过了片刻才道:“真人可以不认功。”

  “但朕不能当作看不见。”

  顾玄道:“陛下想说什么?”

  嬴政站在御案前。

  他身后是大秦皇帝的位子,案上放着传国之令,殿外则是灯火连绵的咸阳宫。

  “真人想要什么?”

  这句话落下,殿中近侍连呼吸都放轻了。

  嬴政没有绕。

  他也不愿在顾玄面前绕。

  “朕感谢真人之功,也信真人心中确有万民。”

  “但是朕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真人入秦以来,所献之物,每一件都能改变天下。”

  “纸张如此。”

  “印书如此。”

  “县学科举如此。”

  “农具水利如此。”

  “军伍功法也是如此。”

  “这些东西,若落在任何一国,足以让那一国强盛数代。”

  “真人却全都交给了大秦。”

  嬴政的目光停在顾玄身上。

  “朕是帝王。”

  “帝王可以相信人,但不能糊涂。”

  “真人今日为大秦做了这么多,朕不能只受恩而不问。”

  “所以朕问真人一句。”

  “你想要什么?”

  顾玄安静看着他。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嬴政不问,反而不正常。

  一个人若无所求,却不断拿出足以动摇天下格局的东西,任何帝王都会不安。

  尤其是嬴政。

  他不是昏君。

  他很清楚权力、利益、人心和天命之间的关系。

  顾玄若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嬴政未必会信。

  可顾玄也没有打算编一个虚假的理由。

  殿中灯火照在两人之间。

  过了片刻,顾玄开口。

  “到时候,陛下会知道。”

  嬴政看着他,没有出声。

  顾玄继续道:“现在说了,也没有意义。”

  “陛下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比陛下更希望这个国家蒸蒸日上。”

  嬴政的手指在御案边停住。

  顾玄说的不是秦廷。

  也不是嬴氏。

  而是这个国家。

  嬴政听得出其中区别。

  但是他也听得懂顾玄没有恶意。

  顾玄若真想掌控秦廷,早就有无数机会。

  他可以用纸书收士心。

  可以用功法收军心。

  可以用道家、儒家、阴阳家收百家之心。

  可是到现在为止,他从未自立门户,也没有插手官位任免,更没有把任何一项新政变成自己的私产。

  他每次拿出的东西,最后都交给了朝廷制度。

  这才是嬴政愿意继续信他的原因。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头。

  “好。”

  一个字落下,便算此事暂且揭过。

  但是这不是装作不知道。

  而是君臣之间,彼此都把话说到了能说的位置。

  嬴政道:“真人既然不愿现在说,朕便不逼问。”

  “但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只要不伤大秦根本,不害天下百姓,真人将来有所求,朕无有不允。”

  顾玄看着嬴政。

  “陛下记住这句话就行。”

  嬴政道:“朕记得。”

  殿内气氛松了一些。

  顾玄走到御案旁,拿起那份蒙恬军中的初报,又翻了一遍。

  “军中功法推得如何?”

  嬴政道:“还在试。”

  “朕已经按真人所言,只让禁军、边军精锐和几营老卒先练。”

  “蒙恬那边回报,士卒耐力、气血都有提升。”

  “王贲也送来文书,说《陷阵刀术》与盾阵配合极好,只是有些将领习惯旧法,还需时间改。”

  顾玄道:“不要急。”

  “军伍之法,要稳。”

  “练错了,比不练更麻烦。”

  嬴政点头。

  “北冥子已经入过军营一次。”

  “他看了几营士卒操练,改了几处吐纳次序。”

  “章邯亲自记下,准备印成军中小册。”

  顾玄道:“可以。”

  “但每次改动,都要先试,再发。”

  “不要让各营自己乱改。”

  嬴政道:“朕已下令,所有军中功法改动,必须经咸阳核准。”

  顾玄放下纸册。

  “这样就行。”

  嬴政又道:“至于旧族清查,廷尉府和御史府已经开始动。”

  “有几处县学被毁,地方官原本上报说是流民作乱。”

  “黑冰台暗查之后,发现背后有旧贵族门客牵线。”

  “朕已令廷尉复核。”

  顾玄道:“该杀的杀,该抄的抄。”

  “但别牵连太广。”

  “新政刚铺开,地方若人人自危,也会误事。”

  嬴政看了他一眼。

  “真人倒是比朕想的更稳。”

  顾玄道:“陛下要的是把旧根拔掉,不是把地也翻烂。”

  嬴政听完,点了点头。

  “朕明白。”

  两人说到这里,事情已经差不多。

  顾玄没有再多问。

  嬴政能把这些事执行下去,说明大秦这架车已经真正开始转动。

  接下来,只要不出大乱,许多事会自行生长。

  县学会教出第一批识字的百姓。

  纸书会把政令送到更多地方。

  水利农具会让粮食变多。

  军伍功法会让秦军比过去更强。

  各家弟子也会在这套新秩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不是一天能成的事。

  但方向已经定下。

  顾玄忽然道:“陛下,我要出去几日。”

  嬴政看向他。

  “出去?”

  顾玄道:“对。”

  “咸阳这边的事,已经铺开。”

  “短时间内用不着我一直盯着。”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嬴政没有问他去哪里。

  顾玄不说,便是不方便说。

  他若非要追问,只会让彼此都难看。

  嬴政道:“需不需要朕派人随行?”

  顾玄摇头。

  “不用。”

  “我自己去。”

  嬴政道:“何时回来?”

  顾玄道:“几日。”

  “若有要紧事,让北冥子配合。”

  “军中功法、道家器械、水利图式,他都能看。”

  “若是政务,就按现在章程走。”

  “不要因我不在,就把事情停下。”

  嬴政道:“这点真人放心。”

  “朕不是事事都要等人点头的君王。”

  顾玄看着他,道:“这就好。”

  嬴政又问:“若是阴阳家来找朕?”

  顾玄道:“他们会来。”

  “东皇已经表过态。”

  “陛下可以用他们。”

  “历法、农时、天象、水土,他们都有用。”

  “但别让他们碰军权,也别让他们插手地方官吏任免。”

  嬴政道:“朕知分寸。”

  顾玄道:“儒家那边也是。”

  “学堂可以交给他们。”

  “但考试不能只让儒家定。”

  “法家、农事、算术、水利,都要占分。”

  嬴政道:“李斯会盯着。”

  顾玄道:“道家那边,不要只当方士用。”

  “他们会器物,会水利,也会养生医理。”

  “若能让道家弟子与军医、少府匠人多接触,后面会有用。”

  嬴政把这些话一条条记下。

  顾玄停顿片刻,又道:“公输家善机关营造。”

  “他们愿意帮忙,就给材料,给工坊,也给规矩。”

  “器械可以造,图册必须留在朝廷。”

  “谁也不能把朝廷工坊变成自家私库。”

  嬴政道:“朕会让少府盯住。”

  顾玄点头。

  他能说的已经说了。

  剩下的,便看大秦自己运行。

  嬴政看着顾玄,忽然道:“真人每次离开,都像是早有安排。”

  顾玄道:“人总要留几步后手。”

  嬴政道:“朕能问一句吗?”

  顾玄道:“问。”

  嬴政道:“真人所走之路,究竟有多远?”

  顾玄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殿外。

  夜色中的咸阳城很安静。

  但是安静之下,已有许多东西在动。

  学堂在开。

  工坊在造纸。

  县寺在刻告示。

  军营在操练。

  各郡的车马正载着新书和诏令向外走。

  过了一会儿,顾玄道:“比陛下现在想的还要远。”

  嬴政听到这句话,反而笑了。

  “那朕便走着看。”

  顾玄道:“陛下有这个心,就够了。”

  嬴政收起笑意,郑重道:“真人放心。”

  “你不在咸阳这几日,朕会守住这盘局。”

  “新政不停。”

  “军伍不停。”

  “清查不停。”

  “船坞之事,朕也会让少府先拟章程。”

  顾玄道:“好。”

  说完,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嬴政没有再留。

  他知道顾玄这样的人,不是几句客套能拦住的。

  顾玄走到殿门前,脚步停了一下。

  “陛下。”

  嬴政抬头。

  顾玄道:“别忘了。”

  “秦要走得远,不能只靠杀。”

  “杀能定乱。”

  “但让百姓愿意留下来,愿意读书,愿意种地,愿意把孩子送进学堂,才是真正的国力。”

  嬴政沉默片刻,随后道:“朕记下了。”

  顾玄点头。

  下一息,他的身影在殿门前淡去。

  人影一晃,便从章台宫中消失。

  殿内近侍见到这一幕,纷纷跪下,头伏在地,不敢抬起。

  嬴政却没有露出意外。

  他早已见过顾玄太多神异之处。

  比起顾玄如何离开,他更在意顾玄留下的那几句话。

  过了片刻,嬴政重新坐回御案之后。

  他拿起一份空白纸册,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百家各用其能,但权归朝廷。

  写完之后,他把纸册交给内侍。

  “传李斯、扶苏、少府、廷尉、御史大夫。”

  “明日入宫议事。”

  内侍接过纸册,伏地应命。

  嬴政抬头看向殿外。

  顾玄已经不在。

  但是他留下的路,还在大秦脚下。

  此刻,章台宫灯火通明。

  咸阳城中,夜色渐深。

  而大秦这架已经开始转动的巨车,并不会因为任何一人的短暂离开而停下。

  顾玄离开咸阳之后,大秦的新政没有停。

  但是咸阳之外,有些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群山深处,墨家机关城外,秦军营火连成数里。

  山道被封。

  水路被断。

  几处暗道也被秦军找出,用巨木、石块和铁索堵死。

  过去,机关城凭借山势和机关,足以挡住数倍来敌。

  可这一次,秦军没有急着强攻。

  他们先立营,再封路,然后一寸一寸往里压。

  白日,弩阵逼近。

  夜里,斥候探山。

  工匠跟在军后,拆机关,填陷坑,架木桥。

  墨家弟子几次出城袭营,都被秦军小队挡了回去。

  此刻,机关城内,议事厅中灯火昏暗。

  班大师坐在一张木椅上,左臂缠着布,布上还渗着血。

  高渐离扶剑而立,衣袍破了几处。

  盗跖靠在柱旁,呼吸有些急。

  大铁锤肩上包着厚厚的伤布,脸色沉得厉害。

  厅中还有几名六国旧贵族。

  他们原本衣冠整齐,如今也只剩疲态。

  一名楚地旧族忍不住开口。

  “再这样下去,机关城撑不了多久。”

  另一人立刻道:“秦军怎么会变成这样?”

  “以前秦军也强,可总有破绽。”

  “如今他们七人一队,盾、戈、弩、刀配合得严丝合缝。”

  “我亲眼看见,一个秦军校尉带百余人,就把我楚地来的三路人马冲散。”

  “那三路首领都是久经战阵之人,竟然连合围都冲不出去。”

  话音落下,厅中没人接话。

  因为他们都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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