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皇听完,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停了停。

  随后,他才开口。

  “真人果然直白。”

  顾玄道:“你若是来寒暄的,就不用再开口了。”

  东皇沉默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和顾玄绕圈没有意义。

  他直接道。

  “嬴政有祖龙气运,这是事实。”

  “可真人应该看得出来,这气运并非长久之王朝气运。”

  “秦虽强,却也有天命相限。若按常理推演,终有一日,秦土会乱,秦法会崩,六国余烬也会重新烧起来。”

  顾玄听到这话,神色依旧平静。

  “亡秦者胡。”

  “你们早就给嬴政解过这道预言了。”

  东皇目光微动。

  顾玄看着他,继续道。

  “不过有我在,你觉得扶苏会死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是落下之后,东皇没有立刻回话。

  宫道上的风吹过来,带起两侧宫灯轻晃。

  他显然没有想到,顾玄会直接把这件事点破,而且点得这么稳。

  东皇过了片刻,才道。

  “真人知道得比我想的更多。”

  顾玄道:“你们阴阳家一直都不蠢。”

  “能把一条预言摆到嬴政面前,既让他警惕北方,又让他知道你们有本事,有眼力,也有用处。”

  “这种手段,换别人未必看得破。”

  东皇没有否认,反而轻轻点头。

  “真人既然看得破,那我也不绕。”

  “我这次来,是想知道,真人会不会因为秦太强,最后反过来推一把,借秦之势,改天下之局。”

  顾玄道:“你是担心我借刀杀人?”

  东皇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安静站着。

  顾玄却已经明白他的顾虑。

  阴阳家不同于儒家,也不同于墨家。

  他们看气数,看天机,看天下大势的起落。

  在他们眼里,嬴政得祖龙气运,本就是一条极烈的线。顾玄如今又把纸、书、学堂、军功、科举、兵法全都往秦里送,这不是单纯扶政,而是在改命。

  这种改法,若站在旁人角度看,极容易让人怀疑,顾玄到底是扶秦,还是借秦布局。

  顾玄没有急着解释。

  他只是望着东皇。

  “我若真想借秦布局,就不会把这些东西交给嬴政。”

  “军中功法,科举章程,水利农具,纸张印书,哪一样不是能影响万年的东西。”

  “我若只顾自己,完全可以留一手。”

  东皇道:“所以我才来问。”

  顾玄淡淡道。

  “我帮的是天下万民。”

  “嬴政是眼下最合适的人,所以我帮他。”

  “不是因为他生来就该坐这个位置,也不是因为他真的能活成什么千古独尊。”

  “而是因为现在只有他,能把这股力往前推。”

  东皇听到这里,像是明白了什么。

  “真人不是要立一个长久不倒的秦帝国。”

  “真人是要借秦,把天下推到另一个层次。”

  顾玄道:“可以这么理解。”

  “秦国灭六国,是第一步。”

  “纸、书、学堂、科举,是第二步。”

  “清内患、收北方、备海路、练新军,是第三步。”

  “等这几步走完,天下格局自然不同。”

  东皇问:“若秦在这过程中出了变故呢?”

  顾玄道:“那就换能接得住的人继续往前推。”

  东皇眼神在面具后停了停。

  这话说得平静,却很重。

  因为它说明一件事。

  顾玄从头到尾看重的,都不是某一家、某一姓、某一国。

  他看重的是天下的走向。

  只要这条路能走下去,谁来执掌都不重要。

  东皇想了想,又问。

  “真人既然不把秦当成唯一,那为何又如此尽心尽力帮嬴政?”

  顾玄道。

  “因为嬴政现在最愿意做事。”

  “他敢打,敢改,敢压住六国旧贵族,也敢把天下人才往朝廷里收。”

  “这种人,错过了,再找一个要很久。”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

  东皇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忽然道。

  “真人这句话,我信。”

  顾玄看着他。

  东皇继续道。

  “我也不瞒真人。”

  “阴阳家这些年在秦廷中,已经看出很多事。”

  “嬴政虽强,秦国虽盛,可若仍按旧路走,终究逃不过国运起伏。”

  “但若有真人相助,事情就不同了。”

  “所以,阴阳家愿意站到真人这边。”

  顾玄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东皇又道。

  “当然,这不是没有条件。”

  “阴阳家愿意全力支持秦廷,也愿意配合纸书、历法、农时、天象这些事。”

  “但是我希望,真人不要对阴阳家抱有敌意。”

  顾玄闻言,笑了一下。

  “你们若老老实实做事,我为什么要对你们有敌意?”

  东皇道:“阴阳家行事,一直被外人视作诡秘。”

  “有些手段,也确实不为世人所容。”

  顾玄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做。”

  “我看的是以后。”

  “以后若是能帮到大秦,帮到百姓,那就留下。”

  “若是敢借着阴阳家的名头乱伸手,我一样会收拾。”

  东皇没有因这句话而不快,反而点头。

  “够直接。”

  “真人这样说,我反而放心。”

  顾玄道:“放心就好。”

  “我不喜欢虚的。”

  “你们阴阳家既然愿意站过来,那就拿出诚意。”

  东皇道:“真人请讲。”

  顾玄道。

  “先从历法开始。”

  “农时月令还要继续改,南北气候不同,旧法不能一套用到底。”

  “再有,关中之外新建学堂,阴阳家可以出人,帮着观节气,定播种,算雨水。”

  “你们既然看天机,就别总盯着虚无缥缈的运势。”

  “把你们的本事,落到田里,落到百姓身上。”

  东皇静静听完,随后缓缓点头。

  “可以。”

  “阴阳家会派人入郡县,协助农时、历法、节气推演。”

  顾玄又道。

  “还有一条。”

  “别去碰儒家和道家的底线。”

  “现在大秦要的是各家出力,不是让你们彼此掐起来。”

  东皇道:“真人放心,阴阳家不会主动挑事。”

  “如今局势,我也看得清。”

  “百家之中,能真正走进秦廷的,不多。”

  “儒家在教人,道家在修器,法家在定制,阴阳家若想有位置,就得做实事。”

  顾玄道:“你能这么想,就省事了。”

  东皇站在原地,忽然又问。

  “真人既然知道亡秦者胡,那你打算如何保扶苏?”

  顾玄道:“扶苏不会像原来那样死在路上。”

  “至于别的,就看嬴政怎么安排了。”

  “他若真想把这条路走稳,就不会再犯以前的错。”

  东皇道:“真人对嬴政很有信心。”

  顾玄道:“不是信心。”

  “是他现在还愿意听。”

  东皇似乎明白了。

  君臣之间,最难得的不是忠,也不是权,而是还能听进去话。

  嬴政如今肯听顾玄,就说明这条路还能改。

  东皇拱手。

  “既然如此,阴阳家便不打扰真人了。”

  “今日来此,得真人一句话,已经足够。”

  顾玄道:“回去告诉你的人。”

  “秦廷这边,路已经铺开了。”

  “谁想跟着走,就拿出本事。”

  “谁想站在路边看着,也可以。”

  “但是别挡路。”

  东皇微微一顿,随后低头。

  “明白。”

  顾玄抬手一指宫城方向。

  “还有,嬴政那边,你可以自己去见。”

  “他现在正缺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东皇道:“我会。”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微微一晃,便向后退入夜色里。

  几息之后,宫道尽头已经只剩风声。

  顾玄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神色依旧平静。

  阴阳家愿意靠过来,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今的大秦,已经不是那个只靠兵戈硬推的秦国了。

  纸张、印刷、学堂、科举、农具、军法、历法,每一项都在变。

  这种时候,百家不可能永远站在外面。

  有人会主动上车。

  有人会被车轮推着走。

  也有人会被远远甩下。

  顾玄收回目光,转身回宫。

  他知道,东皇这次来,不只是来试探。

  也是来下注。

  阴阳家已经看明白了。

  大秦这盘局,嬴政是明面上的主位。

  而真正把局势往前推的人,是他顾玄。

  只要他还站在这里,秦就不会只是一时之盛。

  回到偏殿时,案上的竹简还在。

  顾玄坐下,抬手把一卷空白纸张拉到面前,指尖轻点,像是在琢磨下一步还能拿出什么东西。

  纸、书、学宫、考试、军法、农具,这些已经铺出去。

  北方匈奴也在准备之中。

  海路还在探。

  内患也在清。

  他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真人,陛下请您移步章台宫。”

  顾玄放下纸卷,站起身。

  “知道了。”

  他走到殿门前,脚步一顿,又回头看了案上一眼。

  东皇既然来了,那就说明阴阳家已经开始站队。

  这很好。

  至少在接下来的大秦新局里,他手上的牌,又多了一张。

  顾玄迈步而出,衣袖拂过殿门。

  夜色之下,咸阳宫灯火连成一片。

  新的风,正在这座宫城里继续往前吹。

  顾玄到章台宫时,殿中灯火还未熄。

  此刻已经入夜,但是宫内仍有脚步声来回。

  内侍捧着奏报进出,御案旁堆着一摞纸册,还有几卷尚未拆开的军中急报。

  自从纸张印书铺开之后,咸阳宫中的文书比过去多了许多。

  但是这些文书与过去不同。

  过去是边郡战事,是六国旧地盗匪,是郡县官吏互相推责。

  如今更多的是县学开办、水利修治、农具发放、士卒操练、各家弟子入郡县协助新政。

  嬴政坐在御案后,正看一份从三川郡送来的回报。

  殿门外,内侍俯身道:“陛下,玄清真人到了。”

  嬴政放下手中纸册。

  “请。”

  顾玄迈步入殿。

  他身上仍是那身素色道袍,衣袖上沾着夜风带来的凉意。

  殿中近侍见他进来,纷纷低头退到两侧。

  嬴政起身,看向顾玄。

  “真人来了。”

  顾玄走到殿中,神色平静。

  “陛下找我?”

  嬴政点头,抬手示意内侍退远些。

  很快,殿内只剩几名贴身近侍守在柱旁。

  他们听不清二人细语,只能看见御案上铺开的奏报。

  嬴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几份纸册,递到顾玄面前。

  “真人可看。”

  顾玄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第一份是关中几县水车、桔槔、龙骨车的修造数目。

  第二份是颍川县学收童人数。

  第三份是廷尉府核查地方扣押纸张一案的处置。

  第四份则是蒙恬军中试练《军伍炼体法》的初报。

  上面写得很细。

  几营士卒每日负重行军,配合站桩吐纳,三旬之后,老卒耐力上涨,伤病并未增多。

  但也有人强练受伤,军医按册中所记停练调养,未成大患。

  顾玄看完,把纸册放回案上。

  “都在往前走。”

  嬴政看着那些奏报,声音压得不高。

  “真人,这些日子,朕每日看各郡文书,才知道大秦正在变。”

  “县学之事,原本朝中不少人以为百姓未必肯来。”

  “可现在,关中几县学堂已经不够用了。”

  “有些乡里为了让孩子入学,里正亲自带人修屋。”

  “还有农人把自家空仓腾出来,让儒生暂住。”

  他说到这里,伸手按在一份奏报上。

  “水利之事也一样。”

  “少府原先担心地方工匠不识图。”

  “道家弟子到了县里,当众拆装之后,乡中木匠学得很快。”

  “如今有些地方不等朝廷再派器物,已经自己照图仿造。”

  “还有阴阳家送来的农时校本。”

  “南阳、齐鲁、楚地水土不同,过去一道令下去,总有地方误时。”

  “现在他们按郡县旧录重定播种、灌溉、收割之期,百姓少走了许多弯路。”

  嬴政说得很慢。

  但是每一句都压着分量。

  这些事情,单看一件,或许不如灭一国那样耀眼。

  但是它们连在一起,就是真正的国本。

  顾玄道:“这很好。”

  嬴政看向他。

  “真人先前说,立政令不难,难的是落到乡里。”

  “朕那时听懂了,却没有真正见过。”

  “如今才知,纸张、印刷、学堂、农具、历法,少一项都不成。”

  “有纸,令才能到。”

  “有书,民才能懂。”

  “有学,人才会出来。”

  “有器,田地才有增产之望。”

  “有历法,百姓才不会误了天时。”

  他说完,抬手指向旁边一列文书。

  “还有儒家、道家、阴阳家、公输家。”

  “若无他们帮忙,只靠官吏去做,怕是十年也做不成今日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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