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上的灰,被鞋尖蹭开了一条线。

  沈念念走在内侧,左手握着合伞,包着布的右腕贴近身前。

  十分钟。

  刚才只探到第一处转角的路,接下来还得往前核。

  她没有因为地图上的绿色,就把墙后的每个岔口都当成能通。

  转角之后,坡道继续向上。

  她们接连绕过几处折坡,其中一段被落木挡住,只能贴着墙侧慢慢通过。

  沈念念每到分岔,都先看坡面延伸的方向,再核剩下的绿色边缘。

  走过最后一段陡坡时,倒计时已经只剩一分多钟。

  前面的壁灯下,终于能看见别人的身影。

  一男一女。

  男人扶着侧翻的木架,女人正往架子旁的空隙挪,膝盖上裹着一圈布。

  “周岩,乔芸,你们也走到这里了?”

  沈念念看清两张脸,脚步缓了一下。

  乔芸抬起头。

  “沈小姐,你们也走到这里了,裴砚呢?”

  “他是黄昏庭的贪婪,已经动手抢过我的东西,碰见他,别再把他当成跟我们一起的。”

  乔芸的手,停在背包带上。

  周岩也转过脸,目光落向她腕上的绷带。

  “这是他弄的?”

  “嗯,先过这段路,后面要缩了。”

  沈念念往木架另一侧看。

  前面的路还通,架子一端压住墙边,剩下的空隙刚好能侧身过去。

  周岩把木架往旁边送了送。

  他颈边还留着一点淡下去的红痕,正是上次被白袍抓住的位置。

  沈念念想起自己当时抓住他衣领的那一下,目光又落向他能活动的手。

  “从这里过,我扶住这一头,乔芸,你先走。”

  乔芸刚挪了一步,包底就被翘起的木片勾住。

  她立即停下,低头解包带,没有硬拖受伤的膝盖。

  沈念念走近,左手将伞靠在墙侧,帮她把被勾住的包角提起一点。

  木片脱开了。

  周岩扶着架子的手背上,露出一段浅灰纹路。

  沈念念看了一眼。

  “你们拿到印了?”

  “拿到了,后面那间货柜房要按名字归货,任务做完给了两枚,我们已经各自用了。”

  周岩说着,将手掌转过来一点。

  乔芸也抬了抬手,掌边有同样的一截残纹。

  沈念念没去过他们说的货柜房,只把这句回答和眼前的纹路记下来。

  她取回伞,站到木架前面。

  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刮擦。

  不是后面的木片。

  沈念念抬头,看见坡道上方的横梁旁,露出一截白袍。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向这边转。

  【巡界者。】

  【等级:S级。】

  “白袍在前面,先退开梁边,别从它手底下过!”

  苏晚晴已经抽出短匕,站到她身侧。

  沈念念往另一边看,横梁下面还有能通的一条窄缝,过了那里,就是接向绿色范围的石阶。

  “乔芸,从架子右边走,周岩,你松手,别再扶了!”

  周岩往后退,木架却跟着歪了一下。

  乔芸还没完全跨过去,架端再次勾住了她背后的带子。

  她立即侧身,把一边肩带脱下来。

  白袍的手,已经沿梁侧伸了下来。

  周岩没有站着等。

  他将那块翘起的木片往下按,包角落出来,另一只手同时抽出腰侧的短刀。

  刀刃迎向伸来的灰白手腕。

  碰到了。

  没有像之前张启的刀那样,直接穿过去。

  那段掌纹背后的触及资格,确实在这一刀上起了作用。

  可下一瞬,刀身猛地一偏,周岩握刀的手被压得向外翻。

  那条手臂没有停。

  “往前走,乔芸,别回来!”

  周岩喊出声,身体向前挡了一下。

  灰白的手从刀旁扣过去,攥住了他的颈侧。

  沈念念的心猛地一沉。

  苏晚晴已经向侧面跨步,灰纹短匕带着她自己的诡力,划向那截抓人的手。

  刀刃压进一点。

  白袍另一只手随即扫来。

  苏晚晴立即收臂,鞋尖退过梁脚,侧面一块砖被那只手拍碎。

  抓着周岩的手,没有松开。

  沈念念把伞夹向身侧,左手伸过去,距离却在下一刻拉远了。

  白袍将周岩提向梁边。

  他两脚离开地面,短刀落了下去,刀柄撞上木架,发出一声脆响。

  沈念念看见他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完整的声音传出来。

  紧接着,那只灰白的手猛地收紧。

  周岩的身体僵了一下,握向鬼腕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当前人类存活人数:35。】

  乔芸已经跨过架端,回头望向梁上的人。

  “周岩,你先下来啊,你不是已经能碰到它了吗!”

  沈念念咬紧牙,左手抓住她的衣袖,沿梁下另一侧向前带。

  “能碰到不等于能挡住它,乔芸,先跟我走,它的另一只手过来了!”

  乔芸的脚被带得挪了一步。

  苏晚晴退在后面,短匕护在身前,没有留在原地和S级硬拼。

  灰白的手贴过梁脚,抓向刚才两人站着的地方。

  沈念念踩住完整的石沿,将乔芸带到另一边。

  裙摆透出的A级气息,让石缝里刚探出的一只黑手猛地缩回。

  【挤阶怨影,B级。】

  它退了。

  上面的白袍却没有因此转身离开。

  沈念念用右手轻轻握住伞柄,顺着已经看见的石阶往上走。

  【范围收缩倒计时:00:00:08。】

  前面最后一截台阶,落在绿色边缘。

  她没有再回头去找那把掉落的刀。

  乔芸喘得很急,脚步却还在往前挪。

  苏晚晴扶了一下她另一侧,三人跨过最后一级石阶,才从窄梁下走出来。

  倒计时归零。

  【第五次范围收缩开始。】

  【当前保留区域:中央区。】

  身后的坡道,传来砖面开裂的声音。

  沈念念转头,看见红色区域里,梁脚的石块先塌下一角,侧墙的灰也沿裂缝落了下来。

  那段刚刚走过的路,开始被侵蚀。

  周岩和白袍都被歪下来的梁遮住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看不见。

  刚才那行三十五,却还在眼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乔芸衣袖的左手,又慢慢收紧。

  刚才还在说货柜房奖励的人,已经不能再从那段坡道上走过来了。

  乔芸停在石阶外,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包带,肩膀不停地发抖。

  沈念念没有说周岩还能跟上来。

  她自己看见了那只垂下去的手,也看见了人数改变。

  直播间里,几条弹幕挤了出来。

  【周岩拿到印了,刀真的碰上了,可还是没挡下来……】

  【他刚才在给乔芸松包带啊,那一下要是没人顶住,她也过不来。】

  【前面就剩八秒,后面还有S级,这坡道根本不能再回去了。】

  【看见印子还以为能松口气,结果它只让人能碰到,真的不管能不能活下来。】

  前面是一片比货廊宽得多的空庭。

  墙上残留的旧牌,写着中心空庭四个字。

  石柱、断台和半塌的拱墙分在几处,最中央立着一道漆黑的门框,里面没有亮起出口的光。

  还有三十五个人。

  出口不会因为他们已经走到这里,就提前打开。

  沈念念拉着乔芸,先退到外缘的石柱旁。

  乔芸靠住柱子后,她才松开衣袖,将合伞换回左手。

  空庭另一侧,响起一声重重的撞击。

  她抬头看过去。

  闻雪正扣着一只白袍的手腕,将它压向断台,掌心那段灰纹在壁灯下露了出来。

  诡力沿着她的手臂压过去。

  白袍的肩侧撞上石沿,却又抬起另一只手,抓向她胸前。

  闻雪侧身避开,脚底没有离开那块完整的砖面。

  她能碰到它。

  沈念念记得,对方早就说过自己在蓄水室用过印。

  现在,那只真正被压住的鬼腕,也在眼前。

  “先靠柱子,别往他们中间走。”

  沈念念看着晚晴扶住乔芸,又把目光移向更远处。

  一座缺了壁灯的高石台旁,站着几个持刀的人。

  裴砚就在他们前面。

  束怨索盘在手侧,他的左袖已经压住了那道浅口。

  沈念念看见他,握伞的手立即收紧。

  他的声音越过空庭传了过来。

  “出口只能留十个,先跟我把通往门框的路占住,我只要她手里那件东西!”

  有人向石台边靠了一步。

  也有人握着刀,仍站在原地。

  沈念念看着那些人,再看向没有亮光的门框。

  贪婪没有忘记她。

  他刚才说的六十小时,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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