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正在欣赏刚写完的一幅字。

  宣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金刚经》里的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字是行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收笔处带着一点藏锋,看着温和,可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儿。

  宜修搁下笔,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着,她把这幅字搁在案上晾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太后那边回话了吗?”宜修问着。

  剪秋放下手里的茶盏,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回娘娘,竹息嬷嬷那边来信了,说皇上已经动心了,多半是要动手了。”

  宜修笑了,她靠在引枕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那笑意浮在脸上,轻飘飘的,可眼底满是狠辣。

  皇上动心了,果然,她还是太了解皇上的性子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皇上动心了就好。”宜修把茶盏搁下来,声音不紧不慢的,“我这个做皇后的,也得夫唱妇随,助皇上一臂之力。”

  宜修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剪秋,那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很明显是早就备好的。

  “把这张方子给竹息,告诉姑母,这是我这个做侄女的一点心意。”

  剪秋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着“欢宜香”三个大字,底下是配伍——马麝、藿香、丁香、沉香,几味药引子列得清清楚楚,后头还附了几行小字,写着分量、制法、用法。

  剪秋看着那张方子,嘴角弯了一下,她应了一声,把纸折好,揣进袖中,转身出去了。

  宜修看着剪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放下茶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才是皇上的结发妻子,至于年世兰……”

  呵,什么华妃,什么独一份的宠爱,什么协理六宫,年世兰再风光,也是妾,她宜修才是皇后,是正妻,是百年之后要和皇上同穴的人。

  宜修端起茶盏,把剩下的半盏凉茶一口饮尽了,放下茶盏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竹息把剪秋送来的那张方子交到了太后手里。

  太后坐在寿康宫的佛堂里,面前摊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佛堂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昏黄,照在纸上,把那些药名映得模模糊糊的,然后她闭了闭眼,手里转着佛珠,一颗一颗,转得很慢。

  佛堂里供着一尊观音像,瓷白的,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悲悯的笑,香案上的檀香烧了半截,青烟细细地升上去,散在佛像的指尖,太后睁开眼,看着满是慈悲的观音眼睛,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竹息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轻声劝了两句:“太后,皇后娘娘那边也是没法子,年家势大,华妃又受宠,娘娘这个皇后坐得不容易,您不帮她,谁帮她?”

  她顿了顿,又提了一句,“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连了宗,到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有纯元皇后……她要是还在,怕是也不愿意看着妹妹受委屈。”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

  菀菀,那孩子,终究是自己对不起她,那孩子到死都没跟她抱怨过一句,反倒帮她推了宜修一把。

  太后睁开眼,看着佛堂里供着的佛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冤孽。”

  她把佛珠从手上褪下来,搁在桌上,珠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竹息,问问皇帝晚上有事没有,请他过来吃晚膳。”

  竹息应了,转身出去吩咐人。

  雍正晚上如约而至,他走进寿康宫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是儿子见母亲的笑,恭敬里掺着一点亲热,还有一丝暗含着的期待,他给太后请了安,太后让他坐下,膳桌上摆了菜。

  太后的目光在皇上的脸上扫了一圈,看见他眼底有青,便知道他这些日子没睡好,但还是没有开口关心两句,甚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嘲讽。

  寿康宫的膳桌上摆了几道菜,当中一道蟹酿橙,橙子掏空了瓤,塞了蟹肉进去,蒸得橙皮发亮。

  太后亲自给他夹了一只,语气温和:“这螃蟹做的新鲜,你尝尝,华妃那孩子一向喜欢吃螃蟹,虽然螃蟹多吃寒凉,但也不必担心,让小厨房把方子抄下来,哪天皇上去翊坤宫,正好给她带回去。”

  雍正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橙黄饱满的蟹酿橙,哪里还有不懂的?太后本来就不爱吃河蟹,这晚膳又是螃蟹,又是提世兰,分明是在催他,催他什么?催他赶紧把避子的东西赐下去。

  雍正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把蟹酿橙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平淡:“皇额娘这蟹做得好,不过世兰更爱吃蟹粉酥,这蟹酿橙就不必了。”

  太后笑了笑,也不勉强,她让人把菜撤下去,端了茶上来,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哀家这里还留着一味前朝的名香,正好和皇帝品鉴品鉴。”她朝竹息点了点头。

  竹息转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捧出一只锦盒,盒子里搁着那张方子,太后把方子推到雍正面前,声音不急不缓:“这香叫欢宜香,是前朝宫里传下来的方子,最养妇人身子,皇帝看看,若是好,就赏给华妃用。”

  雍正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方子,纸上写着马麝、藿香、丁香、沉香,配伍严谨,一看就是行家手笔,他看了两息,把方子折起来,收进袖中,站起来:“养心殿还有折子,朕先回去了。”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竹息送走了皇上,回来时看见太后还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佛珠,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劝道:“太后,您这又是何必呢?何不如体恤一下皇上,关心两句,叙叙母子之情?这般明示皇上,反而伤了皇上的心。”

  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冷:“体恤皇上?他怎么不体恤我这个做皇额娘的?老十四现在还在皇陵守着,母子之情?是老四和佟佳氏的母子之情吧!”她站起来,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佟佳氏是养了他几年?但是哀家生了他!可他的心里,佟佳氏才是亲额娘,哀家不过是个太后,佟佳氏死了他记一辈子,哀家活着他倒忘了。”

  竹息不敢再接话了,孽缘,都是孽缘啊……

  雍正大步流星地往养心殿走,苏培盛在后面小跑着跟。

  雍正只觉得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往上窜,他本来还抱着一点念想,以为太后叫他去用膳,是想关心他这个儿子,问问他的身子,问问他的朝政,问问他在养心殿批折子累不累。

  结果呢?螃蟹、年世兰、欢宜香、从头到尾,皇额娘就没问过他一句,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前朝那些烂摊子他撑得累不累,一句都没有!

  皇额娘为什么这么针对年世兰?还不是因为宜修,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吗!宜修在她耳边吹了风,她们姑侄两个,一个在寿康宫敲边鼓,一个在景仁宫递方子,真以为他是傻子不成?之前在雍亲王府的一次又一次,他已经够给太后面子了。

  这一次又来催他,雍正想起那张方子上的名字,欢宜香,欢的哪个宜?宜修的宜吗!那他这个皇帝,到底是大清之主,还是乌拉那拉氏家的奴才!

  苏培盛一看雍正这大步流星的样子,就觉得不妙,再一想,皇上一会儿回养心殿见到今天被先生罚的三阿哥,怕是要火上浇油,他立马给自己小徒弟使眼色,让他先回去把三阿哥支走。

  可小夏子没苏培盛通透,他硬是没看清苏培盛的意思,还以为干爹让他给皇上上杯茶消消火,端了茶就往前凑。

  雍正正走到养心殿门口,看见苏培盛在那儿挤眉弄眼的,直接怒斥了一声:“苏培盛!你在朕面前挤眉弄眼的干什么!”

  苏培盛“扑通”一声跪下了,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他先是一阵好话,说皇上息怒,奴才也是怕您气坏了身子,然后立马乖乖交代,“夜色深重,奴才交代小夏子先把三阿哥送回乾东五所吧,要不然四阿哥该担心了。”

  雍正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了还在养心殿等自己弘时。

  今天尚书房的大臣又告了弘时一状,说弘时做的文章狗屁不通,他当时还觉得大臣过于苛刻,想着要不要扣他一个月月俸禄告诉他什么叫君臣有别,直到他自己读了弘时的“大作”,他才发现,尚书房的师傅还是太给他这个皇帝面子了。

  那哪里是狗屁不通,分明就是一坨屎!他三岁都写不出这团垃圾,他当时就给几个尚书房的大臣涨了月例俸禄,本来想着晚上好好教育一下弘时,丢他的脸都丢到哪里去了!结果寿康宫之行让他本就不悦的心情更糟了,为了避免他今天怒气冲冠地弑儿,还是让弘时先回乾东五所吧。

  雍正朝苏培盛点了一下头,苏培盛立马爬起来,朝小夏子使了个眼色,小夏子连滚带爬地往养心殿偏殿跑,把正在坐立不安的弘时给送走了。

  弘时一听小夏子说要送他回去,二话不说拔腿就走,跑得比兔子还快。

  长生天保佑,也不知道是他刚才求的哪路神仙发力,今天居然叫他躲过去了,他回去一定让额娘多给你们上香,神仙啊,你可一定要继续保佑皇阿玛忘了我的事啊!

  弘时给你烧纸都行。

  寿康宫里的太后突然觉得心头一跳:怎么总有一种折寿的感觉呢?都怪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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