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穿了件玫红色的旗装,那旗装上绣着兰草,银线勾的叶脉,花瓣用深浅不一的丝线过渡,从浅粉到玫红,层层叠叠地铺开,从裙摆一路蜿蜒到腰际,她伸开手臂让颂芝给她系好腰带,又在脖子上挂了一串八宝珍珠链子,珠子颗颗圆润,在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

  收拾妥当时,步辇已经候在翊坤宫门口了,年世兰走过去,扶着颂芝的手坐上去,脊背往靠背上一靠,腿搭在踏板上,姿态嚣张得很。

  灵芝和颂芝一左一右守在步辇两旁,后面跟了一群小丫鬟,全低着头小碎步迈得又快又齐。

  步辇起了,晃晃悠悠地穿过宫道,年世兰靠在步辇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柄泥金团扇,慢悠悠地摇着,晨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把扇面上的穗子吹得一晃一晃的,金线绣的扇面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年世兰今日心情不错,早上灵芝递回来的话她听进去了,江家兄弟的投诚,她打算接,一个明面上的太医,一个暗处的刘太医,双管齐下,往后在宫里就更稳了,她心里盘算着这些,嘴角翘着,连步辇晃悠的节奏都觉得舒坦。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几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小太监远远看见步辇过来,连忙退到路边跪下,年世兰的余光扫过去,没停,步辇径直穿了过去。

  到了景仁宫门口,步辇落下,颂芝伸手扶她下来,灵芝跟在后头,替她抻了抻裙摆上压出来的褶子,年世兰站定了,抬头看了一眼景仁宫的匾额,嘴角弯了一下,抬脚迈了进去。

  景仁宫里,人已经来齐了。

  满屋子的女人坐得满满当当的,宜修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和焦躁。

  齐妃(李静言)坐在宜修右手边,紧接着就是低头喝茶的敬嫔(冯若昭),然后就是隔着敬嫔和李静言聊天的欣贵人(吕盈风),芳贵人(陈格格)则挺着肚子坐在欣贵人的旁边,手里攥着帕子,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宜修左手边的位置空着,空位下面就是丽嫔(费云烟),再下面则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曹琴默。

  明明快到请安结束的点了,一群女人喝了一肚子茶水,却没一个敢先走的,谁都知道年世兰还没来,并且都知道宜修在等,要是年世兰一直不来,这请安就散不了,满屋子的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头喝茶的低头喝茶,聊天的聊天,心里都憋着一句话:今天又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直到年世兰一进门,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李静言率先没忍住,放下茶盏,声音又脆又快:“华妃妹妹也不能因为皇上昨晚去了,就迟到啊?咱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年世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宜修面前,敷衍地福了一礼,动作快得像是在赶苍蝇,起身的时候还拿团扇扇了扇,像是在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却温温柔柔的:“皇上叫臣妾休息一天,不必请安,但臣妾想着,皇后娘娘每日都要见臣妾,必定十分想念,所以还是来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听不出来里面的讽刺?皇上让我休息,我本来可以不来,但我还是来了,因为皇后娘娘想我,皇后娘娘为什么想我?因为她天天都要请安见我!圣祖爷的皇后和继后在的时候,也只是初一十五来请安,宜修倒好,天天请,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请的。

  宜修脸上变了一瞬,又飞快地变回来,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指尖在杯沿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笑着说:“妹妹年轻,皇上疼爱是正常的,本宫也年轻过,知道年轻的时候贪睡。”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自己台阶,又暗戳戳地回了年世兰一句“你也就是仗着年轻”。

  年世兰挑了挑眉,没接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她当然年轻貌美了,自己这张白嫩的脸可不是宜修这个老妇能比的,宜修真是……啧,人老心到不老。

  宜修转头看向芳贵人,语气关切:“芳贵人最近怎么样?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安稳?缺什么就跟华妃说,让她给你添置。”

  芳贵人正捧着肚子,一脸喜气,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又亮又脆:“妾身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调皮,就是折腾我这个做额娘的,太医看过了,说没有问题,皇后娘娘放心,妾身一定给皇上和娘娘生个大胖小子。”她说着,还低头摸了摸肚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费云烟坐在旁边,嘴角一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大胖小子?别像欣贵人一样,生了个格格,失落得很。”

  欣贵人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比费云烟还大:“我什么时候失落了?我的淑和公主好得很,那是皇上的长女,丽嫔这话说的,好像生了格格就低人一等似的,而且可别拿别人跟我们淑和比,我们淑和可是长公主!”

  曹琴默没吭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长公主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住在乾东五所让奶嬷嬷养着,连见一面都难,哪像她的温宜公主,那可是金尊玉贵地养在自己身边的。

  费云烟可不惯着欣贵人,慢悠悠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欣贵人注意态度,我是嫔位,一宫之主,你不过是个贵人,我说话,你插什么嘴?”她顿了顿,目光一转,落在芳贵人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芳贵人可别学欣贵人当时怀孕的张狂样,小心肚子里的阿哥被吓到,变成格格。”

  芳贵人的脸“唰”地白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丽嫔!你咒我肚子里的孩子!”

  费云烟慢悠悠地说:“好心提醒,可别不识好人心,芳贵人这肚子金贵着呢,可别因为太张狂,把孩子张狂没了。”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字字都扎在芳贵人心口上。

  至于费云烟为什么嘴这么毒,满屋子的人都猜得到,一是她鸡犬升天,借着年世兰的光从一个格格变成了丽嫔,二是欣贵人当年怀孕的时候,没少拿话刺激她,那时候费云烟因为吕盈风怀孕只能院子里老实缩着,吕盈风却挺着个肚子在费云烟面前晃来晃去,说“哎呀妹妹你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费云烟那时候位卑只能忍着,如今成了丽嫔可不忍了。

  三是最近芳贵人飘得不行,仗着怀孕居然敢截丽嫔的宠,要知道现在皇上十天半个月才进后宫一回,而且多数就去华妃娘娘那里,到她费云烟这儿,一个月能有一天都是侥幸,芳贵人这个贱人居然还敢仗着肚子跟她争宠,一下子就让费云烟想到了当年欣贵人怀孕时狗仗人势的模样。

  不干她,她这个丽嫔都白封,还不如辞了位分,洗手做汤当个贵人得了!

  欣贵人在旁边直接开大:“丽嫔还是修修口德吧,这么久没开怀,八成孩子是被你吓的不敢来了,而且可别拿芳贵人和我比,我可是正经选秀出身的格格。”

  费云烟冷笑一声:“要修也得是你修,满后宫谁不知道欣贵人嘴最毒?当年你怀着淑和的时候,那张嘴可是把满院子的人都得罪光了。”

  欣贵人拍了一下椅子扶手:“你!”

  芳贵人在旁边气得直跺脚:“丽嫔!欣贵人!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好歹,我一定找你们算账!”

  费云烟偏头看了她一眼:“芳贵人这话说的,我好心提醒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拿肚子里的孩子压我?这招我见多了,欣贵人当年也这么干过。”

  三个人越吵越凶,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宜修坐在主位上,揉着太阳穴,脸色越来越沉。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都住口!散了!”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年世兰看够了戏,慢悠悠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第一个走了,她经过费云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费云烟立刻得意地仰起头,跟在年世兰身后走了出去,曹琴默朝宜修和众人笑了笑,也起身走了。

  李静言和欣贵人结伴出去,走到门口还能听见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

  欣贵人说:“你看看丽嫔那个嚣张样,不就是封了个嫔吗?”

  李静言附和:“就是,跟了华妃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欣贵人又说:“还有芳贵人,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生呢,就狂成那样。”

  李静言叹了口气:“是呗,都是些什么没脑子的人啊。”

  芳贵人则被宜修留了下来,宜修让她坐下,给她递了一盏茶,温言软语地说了一会儿话。

  芳贵人听着听着,脸上的委屈慢慢散了,换上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坚定,她从景仁宫出来的时候,高高兴兴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心里暗下决心:必定要生个儿子,好好出一口恶气,就像皇后娘娘说的,自己怀着孕呢,金贵着呢,谁敢欺负她!只要她肚子有一点不舒服,那都是她们的罪证,等她生了阿哥,看谁还敢在她面前大呼小叫。

  费云烟,欣贵人,一个一个的,她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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