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灵芝就精神满满地出了翊坤宫的门。

  宫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蹲在墙根底下打哈欠,扫帚搁在脚边,人缩成一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灵芝挎着一只小药筐,里头搁着几块碎金子,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太医院走,晨风凉飕飕的,从宫墙那头灌过来,她把领口拢了拢,脚下的步子没停,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花坛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挤成一团,她没空看,径直穿了过去。

  到了太医院门口,灵芝没急着进去,耳朵先张开了。

  太医院里安安静静的,值夜的太医趴在桌上打瞌睡,鼻息匀匀的,时不时还咂一下嘴,药童蹲在炉子前煎药,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药味苦滋滋地飘出来,混着炭火的烟气,熏得人鼻子发紧,后堂有人翻了个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了一下,又没了声,灵芝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闲杂人等,才迈步走了进去。

  管药柜的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数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灵芝,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堆起笑:“灵芝姑姑,您怎么亲自来了?要点什么药,打发人来说一声就是了,小的给您送过去。”

  灵芝把药筐搁在柜台上:“避风寒的草药,宫里人多,怕有人着了寒气,传染给四阿哥。”

  小太监连连点头,转身去药柜前抓药,一边抓一边念叨:“姑姑放心,小的给您挑最好的,这紫苏叶是新到的,藿香也是上好的,煎水喝最管用……”

  灵芝“嗯”了一声,随意的看了一眼药柜,又装模作样的拿帕子捂了下鼻子。

  小太监见到后,十分有眼力见的在后面喊了一句:“姑姑您往里坐,屋子里热乎,奴才抓完药给您送过去。”

  灵芝点了点头,趁着小太监抓药的这会儿功夫,转身往后堂走,也没回头,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慢慢抓自己就在里头等着他。

  刘太医的诊室在后堂最里头,门口挂着一道半旧的棉帘子,灵芝掀开帘子进去,刘太医正坐在案后喝茶。

  老头儿一头白发,胡子也白了,脸上却红润得很,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案上摊着一卷医书,翻到一半就扣在那儿没动,茶盏边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几颗剥了壳的搁在碟沿上,显然是吃了一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灵芝,笑了一下,把茶盏放下:“灵芝姑娘来了,坐。”

  刘太医就是之前年家收买后送到雍亲王府的妇科圣手,因为实在是医术太好,老头一大把岁数又重新被雍正带到了太医院当太医,但他可于这群争权夺利的太医不一样(刘太医:说的就是现在的太医院院首章太医,还有另一派以江家为首的太医),为人十分的闲云野鹤。

  作为重新返聘的老太医,刘太医可谓是一时摸鱼一时爽,一直摸鱼一直爽,反正没事就躲清闲,这群太医看人家辈分高、岁数大、也不管事,都乐意捧着他清闲。

  灵芝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绕弯子,几块金子先送了过去,压低声音说:“刘太医,这两天皇上可能会召太医商量避孕药的事,您警醒着点,必要的时候,一定得出手。”

  刘太医端着茶盏的手没停,只是眼皮抬了抬:“避孕药?给华妃娘娘的?”

  灵芝点了点头。

  刘太医把茶盏放下,捻了捻胡子,他的手指上沾着一点花生皮,捻胡子的时候蹭到了胡须上,他也没在意,想了一会儿,说:“老夫知道了,姑娘放心,老夫在太医院这些年,别的不说,配药的本事还没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老夫年纪大了,平日里不怎么出头,太医院里的事都是章太医管着,若这事真落到老夫头上,老夫自会料理,若是落到旁人手里,姑娘得想法子把方子递到老夫这儿来,老夫看了方子,就知道该怎么改。”

  灵芝点了点头,刘太医这才慢悠悠地轻说一句,像家里长辈关照小辈似的提醒了两句:“很辛苦吧,这宫里宫外的,多亏你撑着,不过人也不要过于紧绷了,说不定出门就会有好事发生……”

  刘太医给灵芝倒了一杯清茶,灵芝把茶窝在手里,温热的感觉瞬间从手里传到心里,好事吗?那她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事会发生。

  灵芝站起来,朝刘太医福了一礼,转身出去了,她刚走到前堂,江诚和江慎就迎了上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热情得过了头,江诚抢在灵芝面前,从药柜上抓起几包红枣干往灵芝筐里塞:“灵芝姑姑!这是新到的红枣干,驱寒滋补,您拿回去煮水喝,对身子好,姑姑天天两头跑,风吹日晒的,可得仔细保养。”他塞完了红枣,又转身去翻另一个抽屉,“还有这个,当归片,补气血的,姑姑也带上。”

  江慎则端了一碟子点心搁在灵芝手边,嘴里一叠声地说:“姑姑尝尝,这是太医院小厨房新做的茯苓糕,祛湿的,您天天来回跑,腿脚容易肿,吃这个好。”他一边说,一边把碟子往灵芝面前推了推,笑得殷勤。

  两个人围着灵芝,一个端红枣,一个端点心,嘴里“姑姑”长“姑姑”短,叫得比谁都亲,好像灵芝真有两个没有血缘的,她不知道的大侄子一样。

  江诚还嫌不够,又去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姑姑喝茶,这是刚沏的,还热着。”

  江慎在旁边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灵芝,活像两只等着主人摸头的狗。

  灵芝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明显超过她要的东西,又看了看两兄弟那两张写满了“求收留”的脸,她把手里的药筐搁下来,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去:“想跟着娘娘?”

  江诚和江慎立刻挺直了腰板,点头如捣蒜。

  江诚说:“姑姑,我们兄弟在太医院这些年,妇科、小儿科的方子都拿手,华妃娘娘协理六宫,身边总得有几个得用的太医,我们兄弟别的不敢说,论医术,太医院里比我们强的没几个。”

  江慎接上:“姑姑放心,我们江家世代行医,秘方有的是,只要娘娘用得着,我们兄弟绝不含糊,娘娘宫里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我们随叫随到。”

  灵芝没说话,看了他们一会儿。

  江诚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又补了一句:“姑姑,我们江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诚意,稍后就到。”

  江慎连连点头,眼神热切地望着灵芝,嘴角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灵芝收回目光,拎起药筐,语气平平的:“你们俩可代表不了江家。”

  江诚立刻拍胸脯:“姑姑放心,我们就是江家,我爹是江家的族长,我们兄弟俩说的话,就是江家的意思。”

  江慎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姑姑放心。”

  灵芝没再说什么,拎着药筐走了,江诚江慎一左一右把她送到门口,还朝她挥手:“姑姑慢走!常来啊!”

  江诚喊完了,又想起什么,追了两步:“姑姑,那红枣干记得煮水喝!别搁坏了!”

  灵芝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啰里吧嗦的,她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耳朵还不聋。

  回到翊坤宫时,年世兰已经醒了。

  颂芝正给她梳头,檀木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年世兰对着铜镜,手里捏着一支簪子比划着。

  灵芝把药筐递给周宁海,让他安排人把草药分了,给宫里伺候的丫鬟奴才们都煎上,天气转凉别得了风寒再传染给福宜,小包的东西则让他自己留着吃。

  周宁海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红枣干和当归片,又看了看灵芝,耳朵红了一下,低声问了句“顺利吗”。

  灵芝点了下头,又悄悄摸了一下周宁海的手,周宁海这才拎着药筐出去了,顺便把那包红枣和当归干揣在了怀里。

  灵芝走到妆台旁边,一边帮年世兰递首饰,一边说:“娘娘,奴婢方才去太医院拿了药,顺道跟刘太医说了两句话。”

  年世兰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心领神会,早上颂芝就跟她说了,灵芝去太医院打探情况了。

  年世兰“嗯”了一声,说:“往后翊坤宫多煮一桶姜汤,每个人晚上喝一碗,别着了风寒。”

  颂芝立马笑着夸:“娘娘良善,体恤奴才,真真是奴婢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年世兰笑骂了一句“油嘴滑舌”,从桌上拿了两支银钗,递给颂芝和灵芝一人一支。

  灵芝接过来,簪在发间,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江诚和江慎,想投靠娘娘。”

  颂芝愣了一下:“江家?太医院那个江家?”

  灵芝点头:“他们俩想搭上娘娘这棵大树,嘴上说的全是漂亮话,还说诚意稍后就到。”

  颂芝想了想:“江家世代行医,投靠过来倒也有好处,不过咱们不是有刘太医……”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她们有刘太医做后手,再收江家兄弟会不会太明显了。

  年世兰看了眼镜子里满头珠翠的自己,问灵芝:“你怎么看?”

  灵芝又插了个根簪子在年世兰的旗头上,回答道:“当然是多多益善,刘太医年纪大了,江诚江慎却正值壮年,咱们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太医,刘太医可以留在暗处里以备不需之需,而且江家世代行医,说不定手里有些秘方。”

  灵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江家兄弟在太医院经营多年,跟各宫都有人情往来,他们投过来,咱们在太医院就有了两双眼睛。”

  年世兰笑了,拿起螺子黛描了一下眉:“那就看看他们的诚意,本宫这里,可不收废物。”

  年世兰把螺子黛搁下,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螺子黛描出的眉形细长入鬓,眉梢微微上挑,烟波里满是肆意娇纵,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点翠簪子,镜中人面若春桃,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张扬,她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站起身来,很是随意的说了一句:“走吧,去景仁宫瞧瞧。”

  她倒要看看宜修要搞什么鬼,后宫施压?呵,除了太后,谁还有这个本事给皇上施压,而能让太后出手的……

  不就只有——宜修,太后的这个“好侄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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