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日崖顶,残阳把西边半个天际烧成了暗红色,底下波斯古城和无边沙海全浸在晚霞里。

  杨过的两手死死撑在身侧,指甲抠进石缝里,硬生生咬住后槽牙,不让半滴眼泪掉下来。

  远处几步外的岩石旁,小龙女、程英与陆无双,纷纷肩膀微微发颤,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打扰。

  苏音那双碧绿的大眼睛,望着天边的火烧云,气若游丝地开口:

  “本想着救出阿爹,我就可以尽尽地主之谊,带你们把波斯所有好玩的地方全逛上一遍、喝遍这里的葡萄美酒,吃遍最肥的烤全羊……”

  说到这儿,她嘴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沙砾:

  “我还想着……让阿爹亲自摆一桌宴席请你们吃饭。他老人家可疼我了,只要是阿音认下的朋友,他一定喜欢得不得了……”

  她喘了两口粗气,眼神黯淡下去:

  “可现在阿爹回不来了,还连累了你和姐姐们也受了伤。公子,对不起……”

  杨过死死低着头,双拳攥得骨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满盐水的棉絮,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苏音歪着脑袋静静看了杨过片刻,碧绿的眼眸里慢慢蓄满了一层水雾,带着几分祈求,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公子,我可以像程姐姐、无双姐姐那样,叫你一声‘杨大哥’吗?”

  杨过浑身猛地一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杨过的首肯,苏音惨白的小脸上,瞬间绽开一朵满足的笑容,仿佛这一声称呼便抵得过千金万两。

  她轻轻把脑袋靠在杨过宽厚的肩头,声音越来越低,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杨大哥……我真的好喜欢你们……”

  “每次遇到再大的危险,只要看到你挡在最前面,我就觉得哪怕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你总能让人这么踏实,就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大山。”

  “龙姐姐看起来冷冰冰的,像九天上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可我知道,她心底里比谁都温柔、善良。”

  “还有程姐姐……程姐姐永远那么细心体贴,我半夜踢开被子,总是她起来替我盖好。”

  “程姐姐还一笔一划教我写汉家的方块字。有她在,阿音就像多了一个亲姐姐一样……”

  说到最后,苏音忍不住“噗嗤”轻笑了一声,眼泪却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无双姐姐最坏了!她总是抢我的吃食、有时还欺负我、骂我是个小财迷……”

  “可每次真有坏人打过来的时候,她总会拔刀护在我身边……”

  “她明明自己也害怕……偏偏还装得凶巴巴的。”

  听着苏音用天真温柔的语气讲述着,杨过再也扛不住胸口翻江倒海的剧痛!

  他死死低着头,一滴滴滚烫的男儿泪顺着坚毅的脸颊,重重砸落在苏音染血的衣裙与青石台上。

  夕阳已经沉下了一大半,山崖顶上的晚风渐渐带起了一丝凉意。

  苏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微不可察,轻声问道:

  “杨大哥,你们陪我走过那么多山山水水,你知道哪一个地方最让我难忘吗?”

  杨过死死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华山?”

  苏音轻轻摇了摇头。

  杨过又答:“那是大胜关?”

  苏音还是摇了摇头。

  杨过强挤出笑容,故意逗她。

  “总不能是咱们遇见沙暴的天山吧?”

  苏音碧绿的眼眸里透出几分向往的微光,温柔地揭晓了答案:

  “都不对,是【盼归坡】……”

  杨过怔了一下。盼归坡,那个曾被当地百姓叫作疯婆子坡的地方。

  苏音眼眶红红的,声音轻得几乎化在晚风里:

  “我多么希望……阿禾姐姐在天上,真的可以遇到她的如意郎君,与他【琴瑟和鸣、白首不相离】……”

  “我也多么希望,下辈子我还能遇到杨大哥和姐姐们,再也不分开了……”

  说完这句,她偏过头,带着几分小得意与期盼问道:

  “杨大哥,我这次……没有用错成语吧?”

  杨过心口像被钝刀子生生割开,死死低着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嗯……一个字都没错,阿音最聪明了。”

  山风呜咽,崖顶安静了好半晌。

  许久之后,苏音忽然又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杨大哥……如果人死了,真的能在天上相见……那阿爹会不会生我的气?”

  杨过握着苏音渐渐变凉的小手,慢慢说道:

  “不会。他心疼你还来不及,绝不会怪你半句。”

  苏音轻轻反手牵住杨过宽厚温暖的手掌,声音微弱地说道:

  “杨大哥……如果不死该多好啊……我还想让你带我去看看中土的江南,去看看西湖的十里荷花,程姐姐说,西湖的荷花可好看了。”

  “我还想看看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嘉兴。去看好多好多美丽的地方,吃好多好吃的东西……”

  杨过死死握紧苏音冰凉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一直留在人间,滚烫的泪水彻底决堤!

  苏音碧绿的眼眸开始一点点失去神采,目光涣散,呼吸急促而微弱,两行绝望而眷恋的泪水顺着眼角疯狂涌出。

  杨过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替她擦去眼泪。

  苏音紧紧盯着杨过,惨白的嘴唇剧烈颤抖,声音里终于透出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杨大哥……我好害怕……”

  杨过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发颤:

  “阿音,别怕!有我在!有杨大哥在!”

  苏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双臂死死抱住杨过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道:

  “杨大哥……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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