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帐之内。

  小龙女当真以为“摸索”与练内功相仿。

  她盘腿端坐在石榻最里侧,脊梁骨挺得笔直,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恭候师长,传授无上心法。

  杨过随手扯下外层的大红长袍。

  他一转头,瞧见自家新娘子这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差点笑出声来。

  小龙女伸出两只莹白微凉的玉手,自然地平推在半空,清冷认真地说道:

  “过儿,莫非入洞房也是像修习《玉女心经》的内功那般,需由真气引路,二人双掌相抵,先运行三十六周天小循环?”

  洞房花烛夜。

  新娘子准备先运行三十六周天。

  这事放眼整个江湖。

  估计也就不谙世事的古墓派干得出来。

  杨过握住小龙女的两只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

  小龙女能清楚地感觉到,掌心下面。

  咚、咚、咚。

  心跳得非常快。

  小龙女轻声问道:“过儿,你气息乱了?”

  杨过淡淡地说道:“没有。”

  小龙女又问:“那为何心跳地这么快?”

  杨过的后槽牙死死咬着,忍着笑说道:

  “我的好龙儿,今晚咱们的经脉不归武学之理管,归天上的红鸾星管!”

  “这一关不讲行气周天,讲的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杨过手指微抬,轻轻拔下她发髻上,插着的那支金丝步摇。

  三千青丝如雪缎般滑落,倾泻在肩头。

  杨过微微低下头,指尖搭在嫁衣的领口,慢条斯理地解开颈下的第一枚盘扣。

  小龙女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清眸里,泛起了一丝慌乱,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

  杨过手上的动作当即停住。

  他定定凝视着小龙女发颤的眼眸,声音低沉温和地说道:

  “龙儿别怕。”

  小龙女怔了怔。

  下一瞬,他主动抬起两条雪白的玉臂,紧紧环住了杨过的脖颈。

  她把滚烫如火烧的脸庞,埋进杨过的颈窝,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笃定:

  “我不怕……”

  “只要是过儿在身边,我怎样都不怕。”

  ......

  清晨,石壁缝隙里透进几缕薄薄的晨光。

  小龙女青丝披肩,端坐在青铜镜前。

  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拒人千里的疏离,平添了几分初为人妇的柔美与温润。

  杨过手里捏着一截细细的螺子黛,站在她身旁微微俯下身。

  杨过平日握剑稳如泰山。

  此刻捏着炭黛,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细致,沿着小龙女的眉峰一点点描画。

  画完之后,杨过顿时很满意:

  “龙儿,我画得怎么样?”

  小龙女轻声说道:“尚可。”

  杨过皱着眉头说道:

  “龙儿,你这评价。”

  “怎么跟当初教我天罗地网势之时,一模一样。”

  小龙女轻笑道:

  “本来就只是尚可。”

  铜镜之中,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

  晨光流转,满室都是化不开的甜意。

  梳妆完毕,二人换回了平日里穿惯的白衣素袍。

  小龙女坐在榻边,动作很轻很慢,仔细抚平大红喜袍上的每一道褶子,叠得四四方方。

  他抬起头看向杨过,轻声问道:

  “过儿,这身喜袍……真的只能穿这一回吗?”

  杨过走上前挨着她坐下,伸手帮她捋顺金线滚边:

  “要不往后每年,在咱们成亲的这一天,都翻出来重新穿上一回!”

  小龙女清眸微转:

  “为何?”

  杨过挑了挑眉峰,嘴角咧开一抹促狭的坏笑:

  “看看你比起前一年长胖了多少,这身行头还穿不穿得上!”

  小龙女薄怒道:

  “你!”

  她刚扬起巴掌作势要拍,杨过顺势揽住她的细腰,一把将人结结实实扣在怀里。

  杨过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嗓音化作无尽的宠溺:

  “龙儿,我哪是怕你长胖。”

  “我是想岁岁年年,都能瞧见你做我的新娘子。”

  “等哪天咱们都七老八十、头发全成了雪白,也套上这身大红喜服。”

  “叫后山的小雀儿都来瞧瞧,当年名震江湖的神仙眷侣,老了也是天下顶顶好看的一对儿。”

  小龙女心头一软,微红着脸贴在他宽阔的胸口,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小龙女轻笑道:

  “可若是到了那个年纪,怕是尺寸就不合身了吧。”

  杨过说道:“那就改。”

  小龙女打趣道:“你会改这衣裳?”

  杨过毫不犹豫地说道:

  “自然是孙婆婆为我们改,她的手艺那么巧。”

  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孙婆婆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又怎么可能一直替他们改到七八十岁。

  ......

  前厅里,孙婆婆起了个大早,早早安排起了饭菜。

  老人家在桌旁踱来踱去,冷不丁瞧见两人并肩跨进门槛,神色反倒有些局促不安。

  杨过和小龙女相视一眼,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走到孙婆婆面前。

  他们撩起衣摆,整整齐齐地跪在青石板上。

  孙婆婆吓了一跳:

  “这又是做什么?”

  杨过笑着说道:

  “孙婆婆,昨天拜的是高堂。”

  “今天是给长辈敬茶。”

  “别人家有的规矩。”

  “咱们古墓里也得有。”

  孙婆婆嘴上嫌麻烦,眼眶却已经红了。

  小龙女双手托着瓷盏,恭敬地递上前去:

  “婆婆,请喝茶。”

  浓郁甘甜的玉蜂蜜茶,热气腾腾。

  孙婆婆眼角瞬间滚下浑浊的老泪,颤抖着接过茶盏,狠狠喝了一大口,抹着眼泪直点头:

  “好!真好!”

  杨过也把自己的茶递上。

  “婆婆,还有我的。”

  “我怎么也算得上是您的孙子了。”

  孙婆婆笑着说道:

  “好!就你这孙子嘴最甜。”

  老人家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里头裹着两枚打磨得光滑温润的发簪。

  孙婆婆把簪子分别塞进两人手心里,抽了抽鼻子:

  “老婆子手里没有什么体面的物件,这是用后山的老桃木,做的辟邪簪子。”

  孙婆婆满脸慈爱地摸了摸两人的头顶:

  “戴着它,保你们岁岁平安,白头偕老!”

  ......

  吃完早饭,小龙女神色严肃地看向杨过:

  “过儿,你我既已结为夫妻。”

  “我想应该带你去石棺室一趟,给祖师婆婆和师父敬上三炷香。”

  “让她们的在天之灵,也知晓你我的心意。”

  杨过听到“石棺室”三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在心中兴奋地念道:

  “来了!先前我为了找王重阳留下的九阴遗刻。”

  “在墓道里转悠,被那块‘笑我石’硬控得七荤八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差点饿晕在里面!”

  “今日翻身成了正印姑爷,总算能堂堂正正地迈进去了!”

  杨过蹭的一下,从石凳上弹了起来,一把拽住小龙女的白衣广袖:

  “去!那必须得去!”

  杨过义正言辞,迈着大步就往外走:

  “向祖师婆婆和师尊,禀报咱们的喜讯,这是天字第一号的正经事,片刻都耽搁不得!”

  他回头催促,笑得格外灿烂:

  “龙儿快走,香烛我来拿!咱们现在就过去!”

  小龙女站在后头,瞧着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只当是杨过对师门尊长孝心赤诚,清冷的眼底泛起一片赞许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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