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筷子,问他。十五年前,是不是有一对夫妻来找过我。”

  他的呼吸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摔了手里的酒杯。指着我的鼻子骂,问我听谁放的狗屁。”

  “我把白歌给我的照片,拍在饭桌上。”

  两手抓着挡板,指关节泛白。

  “裴江海恼羞成怒。他掀翻了桌子。”

  “他冲着我吼,说就算老子是买来的,这十五年也算把你养大了!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现在还想造反?!”

  他浑身发抖。

  “汪茹在旁边冷笑。她催我赶紧闭嘴,说再闹就把我赶出家门。”

  “养大了?”

  裴晓光仰起头,笑出了声。

  “他们踩着我亲爸亲妈的尸体,跟我说把我养大了?!”

  这句话,把他压了半年的东西击穿了。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拿了一把剔骨刀。”

  他咬着牙,还原那个夜晚。

  “裴江海根本没防备我。我走到他旁边,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他疼得跪在地上。我也跟着跪在地上。”

  “我一刀一刀地捅!我要把他身上的血全放干!”

  十九刀。

  刀刀致命。

  “汪茹吓疯了,尖叫着往里屋跑。”

  声音冷了下来,“我追进去,一刀砍在她的脖子上。她当场就没气了。”

  观察室里,常盛把头低了下去。

  “杀完人,我回到堂屋。”

  裴晓光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

  “我把堂屋的柜子全部翻乱,首饰盒砸在地上。”

  “我拿走了家里所有的现金和金饰。连同那把杀人的剔骨刀,一起装进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

  “我把袋子绑上石头,趁着夜色,从后院翻出去,扔进了巷子外面的臭水河。”

  伪造入室抢劫。

  清理凶器。

  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指认他的指纹和凶器。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回到堂屋。”

  他看着陈望,眼里有一丝后怕。

  “我拿起厨房的另一把水果刀。”

  “对准我提前查好的位置,贴着腹壁下刀,力道和深浅我都算过。”

  他咽了口唾沫。

  “但我低估了人体失血的速度。血流得太快、太多了。我根本站不起来。”

  “我只能用双手扒着地面,拼命爬到门外,大声呼救。再晚一分钟,我就真的死了。”

  为了复仇,他把自己的命也押上了赌桌。

  观察室里。

  韩振邦隔着单向玻璃,把这段供述听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几名刑警。

  “结案报告和审讯记录。”

  声音很硬。

  “里面不准出现任何‘替父母报仇’‘情有可原’之类的评价词!”

  他盯着付亮和常盛。

  “裴江海夫妇涉嫌拐卖和故意杀人,法律自然会给他们定性。”

  手指向审讯室里的裴晓光。

  “但裴晓光,同样必须为他的故意杀人行为承担全部的法律责任。”

  “私刑不是正义。杀人,就是杀人!”

  付亮低着头,咬着嘴唇,把眼里那点东西憋了回去。

  他知道韩队说得对。

  警察的底线,就是法律。

  审讯室里。

  老庞把打印好的笔录递到裴晓光面前。

  他拿起笔。

  没有急着签,而是逐页核对。看得很仔细,确认每一句话都是自己刚才说的,没有遗漏和改动。

  在最后一页。

  他签下名字,按上手印。

  陈望把笔录收回文件夹。

  仇恨和痛苦的辩解,他一句也没有接。

  警察只看事实和证据。

  “最后核实一个问题。”

  他看着裴晓光,“你腹部的那一刀,是否出于他人胁迫?”

  裴晓光放下笔。

  他抬起头。

  那张年轻瘦削的脸上,疯狂、仇恨、伪装和算计,全褪了。

  只剩下一种平静。

  他迎着陈望的目光,淡淡地开口。

  “没有,那一刀是我自己捅的。”

  笔录、物证和那五份彼此独立的报告,连夜移送检察机关。

  青阳县检察院的批捕决定书,在裴晓光归案后的第七天下达。

  涉嫌故意杀人,批准逮捕裴晓光。

  在决定书的附件里,十五年前的拐卖儿童与双人命案,被明确移交相关部门另案调查。

  法律的界限,在这份决定书上划得清清楚楚。

  两条案件事实被严格分开。

  没有人用裴江海夫妇十五年前犯下的罪,去替那个十七岁少年的杀人责任做抵消。

  私刑不是正义。

  杀人,就是杀人。

  陈望看着这份批捕决定书。

  这份文件一旦下达,裴晓光的路就已经定了。

  看守所会见区域外。

  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长椅上陈旧的皮革气。

  白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坐在走廊靠墙的长椅上。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身份证攥在手里,边缘已经被捏得发软。

  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却一直没有起身去窗口提交会见申请。

  “同志。”

  负责登记的民警走过来,“你要见裴晓光吗?家属会见时间快结束了,要办手续抓紧。”

  白歌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却没有一滴泪。

  “不见了。”

  声音沙哑,她摇了摇头。

  站起身,把那张被捏得变形的身份证塞回帆布包。

  “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身份去面对他。”

  是十五年前走散的亲姐姐?还是亲手把他送进监狱的告密者?

  白歌转过身,一步步向外走。

  十五年的寻找,等来的是一个杀人犯弟弟。

  案件的留存检验全部完成。

  县局物证室外。

  陈望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走到白歌面前。

  袋子里,是裴晓光案发当晚穿过的那件夹克。

  血迹已经被技术科洗干净,做过脱氧处理,闻不到半点血腥味。

  “留存物证已经解封。”

  声音很平,“按规定,非凶器类的随身物品,家属可以领回保管。”

  白歌停下脚步。

  她伸出手,接过那个物证袋。

  没有把衣服拿出来展开,也没有检查上面是否还有痕迹。

  她只是隔着塑料袋,把那件夹克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抱在怀里。

  像是抱着那个十五年前在集市上走丢的、刚满两岁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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