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少年,在后巷里听到了自己身世的全部真相。

  听到了养育自己十五年的“父母”,是杀害亲生父母的人。

  白歌把那本旧笔记本推到陈望面前。

  “我没有让他去杀人。我只是想带他走。”

  她的手指在抖。

  “这是那天谈话后,我回到出租屋,凭着记忆写下来的。”

  陈望低下头。

  翻开的笔记本上,字迹有些乱。

  他的视线扫向记录的最后一页。

  在整段对话的末尾。

  只有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听完所有真相后,问出的唯一一句话。

  陈望的瞳孔缩了一下。

  笔记本上,工工整整记着少年当时的原话:

  “他们是不是就埋在我每天浇水的地方?”

  接待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白歌伸出手指。

  按住那页纸,按住那句话。

  “这是他亲口问我的。”

  这句话,被原样记进了询问笔录。

  当天下午,两名刑警按程序赶往城郊的平房区。

  县局大院。

  一辆警车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

  裴晓光拄着那副磨得发亮的金属拐杖,在两名刑警的陪同下走下车。

  没有戴手铐。

  名义上,他依然是这起灭门案的唯一幸存者,是依法被带回配合调查的证人。

  他没有反抗。

  那张年轻瘦削的脸上,平静得出奇。

  走进办公楼大厅,顺着走廊往里走。

  经过侦查科一组办公室门外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敞开的玻璃门,落在办公区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那是付亮的工位。

  桌子底下还放着半箱纯牛奶。是几天前,付亮看他瘦得可怜,自己掏钱买的。

  付亮就站在门边。

  这个平时最心疼裴晓光、每次都柔声细语的年轻刑警,两只手攥成了拳。

  指关节泛白。

  嘴抿成一条线,一句话没说。

  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他一直看着。

  心里最后那一丝“也许是陈哥弄错了”,碎了。

  裴晓光收回视线,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里。

  陈望站在长桌前。

  五份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被他依次排开。

  韩振邦和熊刚坐在对面。

  “审讯前,证据必须分割。”

  条理清楚。

  他按住第一份。

  “第一份,血衣复核与物理推演报告。证明裴晓光案发时处于跪姿,且距离死者很近。”

  手指移向第二份。

  “第二份,法医伤情鉴定意见。证明其腹部创口具备高度自伤特征。”

  第三份。

  “裴晓光与死者无血缘关系的DNA比对报告。”

  第四份。

  “菜地两具白骨的身份确认及法医病理报告。”

  第五份。

  “证人白歌的询问笔录。”

  他抬起头,看着韩振邦。

  “这五份证据,按属性各自独立。”

  “哪怕将来在庭审阶段,辩护律师找理由打掉其中任何一环。”

  “剩下的证据,依然能形成闭环,独立支撑他故意杀人的调查方向。”

  韩振邦看着桌上的五份文件,点了点头。

  “提审。”

  一号审讯室。

  白炽灯的光很刺眼。

  陈望拉开椅子坐下,老庞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裴晓光坐在对面的审讯椅上,拐杖靠在手边。

  陈望没绕弯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牛仔裤的血迹分布照片,推过去。

  “解释一下,为什么膝盖以上全是喷溅血迹,小腿却干干净净。”

  裴晓光低头看了一眼。

  眼神没躲。

  “我之前做过笔录。”

  声音沙哑,对答如流,“我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有人在捅我爸。我扑过去想救他,跪在了他旁边。血是那个时候溅上去的。”

  滴水不漏。

  陈望抽出第二张照片,裴晓光左肩夹克的血点特写。

  “左肩高速飞散血迹。”

  他盯着他,“如果你是正面扑过去救人,这种由下至上、呈扇形分布的血点,溅不到你的左侧后肩。”

  裴晓光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望抽出法医的伤情评估报告,拍在桌面上。

  “啪!”

  “腹部创口,自上而下,深五厘米,刀身贴着腹壁走,边缘平行。”

  他身体前倾。

  “没有抵抗伤,没有防御伤。这是一处控制了力道和深度的自伤刀口。”

  审讯室里没有声音。

  裴晓光看着那份盖着法医公章的报告。

  这是他自案发以来,第一次这么久没有开口。

  那张一直挂着受害者悲凄的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额头上渗出了汗。

  陈望没有乘胜追击。

  那两具白骨的照片,他没有拿出来。

  法医报告被收回。

  “半年前。”

  他靠回椅背,“那个叫白歌的女人找到你。那天晚上,在面馆的后巷,发生了什么?”

  听到“白歌”这两个字。

  裴晓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盯着陈望。

  胸口开始起伏,两手抓住审讯椅的挡板。

  过了整整一分钟。

  “她告诉我。”

  声音变得很空,“十五年前,我的亲生父母为了找我,来到了青柳巷。”

  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防线塌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我一个人,走到屋后的菜地里。”

  看着陈望,眼睛里是一种麻木。

  “那片菜地,是裴江海最喜欢的地方。我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帮他挑水、施肥。”

  “我就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夜。”

  “我脚底下踩着的,就是我亲生父母的骨头。”

  观察室里。

  付亮把脸转开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得知这样的真相后,能在埋着亲生父母的菜地里,一声不吭站到天亮。

  “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照常背着书包去上学。”

  语气平静得可怕,“刚好是学校的月考。我没有缺席,还考了班级前十。”

  他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放学后,我去了网吧。”

  “我查了大量的旧案卷宗,查了人体解剖图,查了刺入哪个位置出血量大却不致命。”

  为了复仇那一天,他在杀父仇人的屋檐下,蛰伏了整整半年。

  “二月十七号晚上。”

  他的眼睛开始红。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堂屋吃饭。裴江海喝了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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