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摸进右边口袋,剥开一颗话梅糖的包装纸,丢进嘴里。

  “嘎嘣。”

  “补齐车辆的全部轨迹。”

  他的语气平平。

  “卫菁,去核对这些优待的审批来源。”

  他抬起头,扫过全场。

  “漏掉一次会面不是核心。”

  他盯着屏幕上的关系名单。

  “真正的问题是,在市局盯得这么紧的情况下,贺震南为什么敢确信,看守所里依然有人愿意冒着扒皮的风险替他破规矩?”

  办公区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自责转到了内鬼身上。

  看守所,会见室。

  白炽灯惨白刺眼。

  贺子豪穿着马甲,坐在固定座椅上。

  看到陈望推门进来,他仗着这几天享受的特殊待遇,底气十足。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站起身。

  “陈望!你少在我面前摆臭架子!”

  “我爸说了,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等我从这里出去,我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卓雪那两个老不死的父母!”

  角落里的两名管教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上前制止。

  陈望站在桌对面。

  他没有被这番叫嚣激怒。

  “确认监控录像正常运转。”

  他转头看向管教。

  “执勤人员全部在场。”

  确认完毕。

  “打开他的固定座椅。”

  两名管教愣了一下,迫于他的警衔,只能上前解开锁扣。

  锁扣刚弹开。

  贺子豪以为陈望是在示弱。

  “我弄死你!”

  他趁着换位的空当扑上来,双手直抓陈望的面门。

  陈望眼皮都没眨。

  脚下微错,身体侧开那毫无章法的抓挠。

  右腿像一条钢鞭弹起。

  “砰!”

  一记低扫,踹在贺子豪的膝盖侧面。

  “啊!”

  他失去平衡,摔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陈望欺身而上,单膝压住他的后背。

  双手如铁钳探出,将他的双腕反扣在背后。

  “咔哒!”

  手铐锁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没有追打,没有泄愤。

  监控摄像头完完整整地记录下了贺子豪先动手,而陈望完成防卫的全过程。

  贺子豪脸贴着地,疼得龇牙咧嘴。

  他本想借着受点伤,倒打一耙告陈望暴力执法。

  现在,他连找茬的空隙都没有。

  陈望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

  “威胁受害者家属,依法记录。”

  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袭击办案人员,依法记录。”

  他盯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

  “贺震南给你的每一份特殊照顾,从今天起全部重新审查。”

  贺子豪嘴里还在骂。

  那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

  另一间讯问室。

  屠彪被带了进来。

  桌面上摆着宅院武器清单、人员名册以及贺家资金记录。

  屠彪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他没有替贺震南表忠心,也没有喊冤。

  “那些打手的事,我认。”

  他的声音很低,干脆地交代了数名打手涉及的几起旧案。

  但当陈望把话题引向雷东当年那桩冤案。

  屠彪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望坐在对面。

  脑海深处,极简面板没有亮起。

  关于雷东旧案的心声,一个字也没有。

  他没有因为听不见就强行追问。

  他拿起那支削得尖细的中华铅笔,把屠彪能明确对应的案件分别登记在册。

  “要求各办案组,对这些案件独立核实。”

  他转头对记录员下令。

  屠彪或许真的不知道雷东的旧案。贺震南对核心秘密的切割,比想象中严密得多。

  离开看守所前。

  陈望径直走进所长办公室。

  所长正端着茶杯,看到他进来,脸上堆起笑。

  “陈组长,视察工作啊?”

  “啪。”

  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办公桌上。

  “这是贺子豪与屠彪违规优待的完整记录。”

  陈望看着他。

  “包括额外通话时间、单独用餐凭证,以及特殊活动安排。”

  所长的笑僵在脸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额头的汗冒出来。

  “陈组长……这可能是下面的人管理疏忽……”

  “撤销。”

  陈望的语气不容置疑。

  “相关经办人员,全部停止接触这两名嫌疑人。”

  所长咽了口唾沫。

  铁证摆在面前,他不敢保任何人。

  “是,我马上安排清理,全部撤销。”

  第二天早上。

  看守所的走廊里。

  贺子豪端着和普通在押人员一模一样的粗糙早餐,看着面前那扇铁门。

  父亲打通的那些关系,正在一条条失效。

  “来人!我要见律师!”

  他拍打着铁门。

  “让我爸的律师来见我!”

  走廊外,一名管教看了他一眼。

  “按规定排队等候。”

  管教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整条走廊,再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市局,一组办公区。

  看守所优待被全面取消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局里。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卓雪的父母互相搀扶着走进来。

  这是案发以来,两位老人第一次主动来市局。

  卓父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走进一号询问室。

  陈望正坐在桌前。

  卓父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谅解书。

  上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签名。

  他把这份没签字的谅解书,平平整整地放在陈望面前。

  右下角已经打印好了家属的姓名,签名处始终空着。

  卓母坐在旁边,两只手来回搓着,指关节泛白。

  “陈警官。”

  她的声音发颤。

  “我们老两口就这一个女儿,现在她没了,我们只剩彼此了。”

  她咽了口唾沫。

  “贺震南在滨海手眼通天。万一、万一他真派人报复,我们俩要是出了意外,连个逢年过节替雪儿烧纸的人都没有了啊!”

  迟疑、畏缩,这是最本能的人性。

  陈望坐在对面。

  他没有讲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也没有回避他们最担心的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拿起那支削得尖细的中华铅笔。

  “证人保护程序。”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临时安全住处,二十四小时通信留痕,以及我的私人紧急联系电话。”

  四项措施,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然后推到两位老人面前。

  “我无法替法院承诺贺子豪最终的刑期。”

  他看着卓父的眼睛。

  “但只要我陈望还在负责这个案子。”

  他指着纸条上的联系方式。

  “贺家任何一次敢伸向你们的威胁,我都会让它留下被追查的代价。”

  卓父看着那张纸条,肩膀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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