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窄,连扇窗户都没有,空气里一股发霉的味道。

  卓父关上门,第一句话就让许沁的心沉了下去。

  “许警官,陈警官。”

  他搓着粗糙的双手,声音发颤。

  “我们……我们想签那个谅解书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陈望。

  “我不求他们贺家赔多少钱,我只求我老婆能平平安安地回乡下。我们惹不起他们,真的惹不起啊……”

  屋里的单人床上。

  卓母蜷在被子里,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学生证。

  那是卓雪留下的遗物。

  “我听他的……”

  她的声音嘶哑,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嘴上说着听丈夫的,那双红肿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学生证上女儿的照片。

  许沁刚要开口劝。

  陈望抬起手,拦住了她。

  他没有用什么口号去逼两位老人坚持,也没有指责他们的退缩。

  他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下。

  “门外的声控灯是他们拆的。”

  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

  “对面的空房里,有他们留下监视的痕迹。他们每天掐着巡逻车的空档来敲门。”

  他看着卓父。

  “这些,警方都已经掌握了证据。”

  卓父愣住了。

  “谅解书,只能在法庭上影响部分量刑考量。它改变不了贺子豪杀人的事实。”

  陈望看着两位老人的眼睛。

  “但签了字,不代表他们从此就会停手。”

  “对于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来说,你的退让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今天逼你签谅解书,明天就能逼你当庭翻供。”

  卓父张着嘴。

  卓母攥着学生证的手紧了紧。

  陈望站起身。

  “我不会替你们做决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自己工作电话的纸条,放在桌上。

  “想清楚了,随时打这个电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

  “从今晚开始,我会安排便衣在楼下轮班。”

  两人走出地下室。

  刚到楼道口。

  “陈组长!”

  对讲机里是喻天磊压着的声音。

  “楼下巷口那辆黑色套牌车里的人,看见你们的警车想溜。被我按预案截下来了!”

  陈望大步走出巷子。

  巷口外,一辆黑色轿车被喻天磊的便衣车堵在墙角。

  喻天磊反剪着一个黄毛青年的双手,把他按在车门上。

  “老实点!”

  黄毛被按着,一点也不慌。

  他扭过头,看着走过来的陈望,嘴角一勾。

  “警官,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梗着脖子。

  “我车里连把指甲刀都没有!我就是个收债的,路过这里停个车犯法吗?”

  没带凶器,也没留下直接动手的证据,他的底气就在这儿。

  “你们就算把我带回局里,最多也就关我二十四小时!我又没打人,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几个路过的街坊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喻天磊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

  许沁的拳头也攥紧了。

  陈望走到黄毛面前。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强行给对方扣上威胁证人的罪名。

  他伸手,从黄毛的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部手机。

  纸条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卓雪父母每天出门买菜、倒垃圾的具体时间,连卓父去工地的路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黄毛还在笑。

  “我记性不好,随便写写不行吗?”

  陈望没理会他的狡辩。

  他拿起黄毛的手机,递给喻天磊。

  “依法扣押通信工具。”

  “联系经侦支队。”

  他盯着黄毛那张脸,一字一顿。

  “查这部手机里绑定的所有转账账户。顺着他的资金流水,往上查雇佣关系。”

  黄毛愣了一下。

  陈望没有停。

  “在查清资金来源是否涉及黑恶势力犯罪之前。”

  语气平淡。

  “依法冻结他名下的所有银行卡、微信和支付宝账户。连同他直系亲属的异常流水,一并冻结待查。”

  黄毛脸上的笑僵死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下去。

  “你……你凭什么冻结我的钱!”

  他开始挣扎。

  “我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连雇主是谁都不知道!你们不能动我的卡!”

  对这种底层混混来说,关几天根本不怕。

  冻结所有资金账户,等于掐断了命脉。

  陈望看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带回去。”

  喻天磊看着黄毛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一阵痛快。

  “走吧你!”

  他手上加力,把人塞进警车后座。

  许沁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警车驶离城中村。

  陈望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卓父没有当场改变决定,他也没有催。

  “师父。”

  许沁坐在后排。

  “他们真的会坚持下去吗?”

  陈望看着前方。

  “老两口需要的,不是警察的一句空头保证。”

  “是亲眼看见,贺家伸过来的手,会被我们一根一根截断。”

  车厢里安静下来。

  喻天磊一边开车一边汇报。

  “陈组长,刚才黄毛的手机初步破解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顺着他手机里的一条隐秘通话记录,查到了看守所内部。”

  他咽了口唾沫。

  “贺震南在案发后,曾以非常隐蔽的方式,秘密会见过贺子豪与屠彪。而且看守所内部有人在长期给他们两个提供额外的优待和通信便利。”

  陈望的目光沉了下来。

  贺家的手不仅伸向了受害者家属,还伸进了看守所的高墙。

  他接过喻天磊递来的会见记录打印件,快速扫过。

  记录合上。

  他抓起放在仪表盘上的外套。

  “回局里。”

  警车驶回市局时,已近深夜。

  陈望推开一组办公区的玻璃门。

  董铁、谷立成、卫菁纷纷站起身。连续多日压在头顶的那股憋闷,在看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散了些。

  “陈组长!”

  董铁迎上来。

  陈望没接这份客套。

  他走到主位坐下。

  “喻天磊,把看守所那边的情况,跟大家过一遍。”

  喻天磊上前,把一份看守所关系名单投到大屏幕上。

  “陈组长,监视出现了疏漏。”

  他咬着牙。

  “贺震南借着律师与家属会见的由头,分别接触过贺子豪和屠彪。为了掩人耳目,他的行程故意用了五辆不同的车做遮掩。”

  他指着屏幕上的几条记录。

  “更异常的是,贺子豪和屠彪在押期间,竟然能够额外通话、单独用餐。明显是所里有人在给他们行方便。”

  办公区里一片哗然。董铁一拳砸在桌子上。

  陈望坐在椅子上,没有当众训斥喻天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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