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豪转过头。

  那张平日里横着走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一层细汗。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死了而已。”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一脚把旁边的椅子踹翻。

  “闭嘴!别他妈号丧!”

  屈方腿一软,跌到床边。

  他把手指伸到卓雪鼻子底下。

  没有气。

  皮肤是凉的。

  屈方屁股一沉,坐在了地上。

  半小时后。

  屠彪推开套房的门,带着两个心腹。

  “封住门。谁也不许进出。”

  他走到床边,戴上白手套,翻了翻卓雪的眼睑,又看了看她背侧的尸斑,最后抬头瞄了一眼空调的温度。

  “死了至少四五个小时。”

  摘手套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豪少。”

  屠彪的声音压得很低。

  “滨海公安刚整顿完。陈望那帮人盯案子盯得紧,市局的法医也不是吃素的。”

  他抬下巴点了点床。

  “这时候把尸体运出去,路上每一个探头都是证据。一旦被翻出来,就是死局。”

  贺子豪抓住屠彪的胳膊。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等死吗!”

  屠彪甩开他的手,转过头。

  目光落在还坐在地上的屈方身上。

  “让屈少主动投案。”

  没有第二个方案。

  “口径统一好,压成酒后失控的过失死亡。只要定了性,后面的赔偿和运作,贺爷会搞定。”

  屈方从地上弹了起来。

  “凭什么!”

  他嗓子也劈了。

  “人不是我杀的!凭什么让我去顶罪坐牢!”

  贺子豪走过来。脸上的白已经退了。

  “凭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屈方的脸。

  “屈方,你爸这几年在滨海的生意,是靠谁吃饭的,你心里没数?”

  声音又压下去半截。

  “我就是进去了,贺家也能把我捞出来。你今天不顶这个雷,明天屈家就从滨海消失。”

  屈方张了张嘴。

  他看着贺子豪那张脸,看了很久,最后把头低下去。

  “那就按我说的做。”

  屠彪把他推回床边。

  “做出你跟她有过激烈接触的痕迹。床单弄乱,留下你的皮屑和毛发。”

  屈方照做。

  他在那张床上翻滚,撕扯床单。

  手上那副随手抓来的医用橡胶手套,他始终没摘。

  关键位置,一枚指纹都没有。

  屠彪忙着赶在警方到场前抹掉所有指向贺子豪的痕迹,布置一个干净的“酒后过失”现场,没留意这个。

  这个自相矛盾的细节,就这么被原样留了下来。

  江洲区分局,局长办公室。

  宋合挂断内部保密电话。

  电话是贺震南那边打来的,意思很明确:案子压在分局,不能惊动市局。

  他抹了一把额头,抓起座机。

  “祁广恩,来我办公室。”

  刑侦队长祁广恩推门进来。

  “宋局,酒店那边的命案……”

  “先拖着,晚点再出警。”

  宋合打断他。

  “接警记录上写屈方主动投案自首。案情定性为酒后过失致人死亡,分局内部消化,不许上报市局刑侦支队。”

  祁广恩心领神会。

  “明白。”

  将近两个小时后。

  江洲区分局的警车才姗姗来迟,把酒店围了。

  祁广恩带队进入现场,没做全面排查,直接照着那份“自首供述”定向取证。

  “现场人员听好!”

  他扯着嗓子。

  “嫌疑人已经自首,取证只围绕屈方本人的供述进行!无关的痕迹不要乱碰!”

  法医蹲在床边,看着卓雪体表的几处瘀伤。

  “祁队,死者手臂和颈部有明显的反抗伤,这不像是一般的过失……”

  “酒后冲突,推搡中造成的。”

  祁广恩连想都没想。

  他走到床边,把几个可能残留贺子豪接触痕迹的酒杯和门把手,从重点检验项目里划掉。

  “这些跟嫌疑人供述无关,不予采信。”

  分局审讯区。

  屈方坐在椅子上,身边是贺震南重金请来的滨海顶尖律师。

  一份漏洞百出、却因为警方刻意配合而显得严丝合缝的口供,很快录完。

  “屈先生,您可以走了。”

  祁广恩亲自拉开审讯室的门。

  屈方站起身,手铐都没戴过,整了整起皱的衬衫,在律师的陪同下走出审讯区。

  走廊里几名基层警员看着这一幕,没人吭声。

  屈方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刚看完一场跟自己不相干的闹剧。

  天快亮的时候。

  卓雪的父母接到江洲区分局含糊其辞的电话,连夜从外地赶到滨海。

  两位老人冲进分局大厅,鞋上还沾着长途车站的泥。

  “警察同志!我女儿呢?我女儿到底怎么了!”

  卓父抓着值班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值班民警面露难色。

  “遗体检验还没完成,现在不能见面。”

  卓母哭出声:“那你们把案子的情况告诉我们啊!到底是谁害了她!”

  民警支支吾吾。

  “目前定性为过失死亡,案件编号还在走流程,暂时不能出示。”

  两位老人悲痛,但并不傻。

  卓父在值班台的登记册上扫了一眼。

  女儿的手机、随身戴的项链和包,全都不在公开的遗物清单里。

  “我女儿的手机呢?!”

  他嗓门一下子拔高。

  “这案子不对劲!你们在瞒着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交谈声。

  “火化手续赶紧催家属办了,别拖。”

  是祁广恩的声音。

  “火化”两个字砸进卓父耳朵里。

  他像疯了一样往走廊尽头冲。

  “谁让你们火化的!我连女儿的面都没见着!”

  “拦住他!”

  两名保安冲上来,一人一条胳膊架住他。

  卓父挣不脱。

  隔着走廊那扇玻璃门,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叫屈方的嫌疑人,穿着光鲜的衬衫,没戴手铐,头都没低一下,在律师的簇拥下走进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室,只等手续办完就能走人。

  那是杀了他女儿的人。

  卓父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停止了挣扎。

  转过头,一把拉住还在哭的妻子。

  “别哭了。”

  他的声音哑得吓人。

  “这里没人管。”

  他盯着那扇玻璃门。

  “我们去市局,找敢管的人。”

  那张写着“过失死亡”的通知书被他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江洲区分局大门外。

  夜风带着凉意。卓父握着妻子发抖的手,刚出大门没几步。

  两名穿黑色夹克的便衣从暗处走出来,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你们是卓雪的家属吧?”

  左边那个平头语气生硬,没出示任何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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