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看着他。

  “不。”岑海田拼命摇头,身子往后缩,“我记不清了……我就记得那个人拿着棍子,我妈流了好多血……”

  他在躲。

  那段记忆太血腥,他把母亲的脸和那场惨事,一起锁在了里面。

  “我不问凶手长什么样。”

  陈望没逼他去想那些血。

  “我就问你,你妈那天早上,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岑海田愣住了。

  “蓝色……蓝色的粗布褂子。”

  “她说话什么样?笑起来眼角有没有褶子?”

  最家常的细节,一点一点领着他,绕过那堵墙。

  岑海田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一笑……右边脸上有个很小的酒窝。”

  说到这儿,他哽了好几回,说不下去。

  喉咙里压着一声一声的呜咽。

  法医许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

  她没催,也没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

  只是把岑海田面前那杯早就凉了的水端走,倒掉,换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放在他手边。

  岑海田两手捂住杯子,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往那段记忆里走。

  “沙沙沙……”

  铅笔又动了起来。

  这一回,画得很慢。

  一根线,一根线。

  第二幅画好了。

  陈望把画纸转过来,推到岑海田面前。

  画上是个穿粗布褂子的年轻女人。

  右脸上一个浅浅的酒窝,眼睛看着前头,是笑着的。

  没有血,没有棍子。

  就是一张当妈的脸。

  岑海田看了一眼。

  “妈——!”

  他嚎了一声,一把把画像搂进怀里,贴在胸口上。

  三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走丢了的孩子。

  办公区里安静极了。

  许沁转过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老吴别过脸,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陈望坐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拿起桌上那张村落图,递给老吴。

  “这张,拿去找地方。”

  又指了指岑海田怀里那张。

  “那张,留给他。”

  声音很轻。

  “一张是线索。”

  “另一张是给他的。记性被磨成这样了,总得有个地方放念想。”

  老吴接过村落图,用力点了点头。

  “陈组长,您放心,有了这图,我就是把南江省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地方找出来!”

  他拿着图纸直奔技术室,调出南江省二十四年前的旧地貌卫星图,专挑有白拱桥、山势对得上的地方筛。

  不到两个小时,老吴跑回了办公区。

  “陈组长!找到几个吻合度很高的地方!”

  他把几张打印出来的对比图拍在桌上,满脸放光。

  “这几个地方的地形、桥的位置,跟您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董铁凑过来一看,直搓手。

  “太好了!马上派人去实地摸排!”

  “慢着。”

  陈望抬手,把两人按住了。

  “地貌会变,这种景物在南方农村到处都是。”

  他转头看向老吴。

  “先核这几个地方的老户籍档案,还有二十四年前的迁徙记录。”

  “重点查有没有成年女性非正常死亡,或者小孩失踪的报案。”

  “光凭景物像就贸然上门,找错了人,或者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线索就断了。”

  老吴愣了一下,后背一凉。

  “明白!我这就对接当地派出所,先做图侦和户籍的交叉比对!”

  老吴前脚刚走,一大队办公区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刑侦支队队长贺国平走了进来。

  手里捏着一个旧档案袋,脸色不太好看。

  “陈望。”

  他走到工位前,把档案袋搁在桌上。

  “有桩旧案子,想让你抽空帮着复盘一下。”

  陈望抬起头。

  “雷东,你知道吧?”贺国平拉过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当年是我们支队最快的一把刀。七年前一桩案子,没破,还把他自己折了进去。”

  他指着档案袋。

  “路灯悬尸案。”

  “七年前,两个年轻女人被分别吊死在不同街区的路灯上。现场干干净净,没有指纹,没有脚印,连勒痕都处理得跟搞仪式一样。”

  贺国平看着陈望。

  “雷东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可这案子他一直放不下。他最近要回滨海一趟,我想让你跟他一起,从头捋一遍。”

  陈望看着那个发黄的档案袋。

  “结果,我不能打包票。”

  “七年的悬案,物证可能已经没了,现场早就不在了。”

  他迎着贺国平的目光。

  “等雷东前辈到了,我先看原始卷宗和封存物证。”

  “物证怎么说,我再怎么判断。”

  贺国平没有失望,反倒点了点头。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劲儿。”

  贺国平走了,办公区安静下来。

  许沁走到陈望桌前。

  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支削得很尖的中华铅笔。

  “陈组长。”

  她的声音清脆,一个字都没打颤。

  “我想正式拜您为师。”

  陈望抬起眼皮看她。

  她父亲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别的私心,也没提。

  “临江旅社那七具遗体,是我一具一具编的号。”

  她咬着嘴唇。

  “看着您从胃内容物里抠出线索,从废墟的拖痕里把事情还原出来——”

  “我想明白了,法医也好,刑警也好,干这一行,不是只为了找自己的亲人。”

  她两只手把铅笔递过来。

  “是为了让那些开不了口的人,能把冤说出来。”

  陈望看着这个年轻的法医。

  那双一贯冷硬的眼睛松动了一下,快得谁也没看出来。

  他没问她是怎么过的那道坎,也没说什么鼓励的话。

  伸手,接过了那支铅笔。

  这个徒弟,他认了。

  门外一阵脚步声,跑得很急。

  老吴推门进来,气都没喘匀,扬着村落图喊:“找到了,茅坪镇!”

  他把地图拍在桌上,红圈正好套住“茅坪镇”三个字。

  陈望没急着表态。

  他去了趟档案室,从省厅数据库里调出一份发黄的旧档案,一项一项地核。

  谷立成和许沁也跟了过去。

  “没错。”陈望指着档案里一张旧水利图,“二十四年前,茅坪镇确实有一座白拱桥。桥的弧度,旁边的河道走向,跟那张村落图一模一样。”

  谷立成看着图纸,咂了咂嘴。

  “这都能对上?二十四年了,这孩子记的东西居然没偏。”

  陈望合上档案。

  “去办异地协查手续,给当地公安局发备案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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