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抵押的细节直接说出来。

  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坐到牌桌对面。

  从腋下抽出那份卷宗,连同刚给葛大发做的笔录袋,一起拍在麻将桌上。

  “砰!”

  声音不大,落在嘈杂的屋里却像一记闷棍。

  洗牌声停了。

  四张桌前的人都停下手,转过头。

  屋里只剩头顶那台破排风扇呼哧呼哧的转动声。

  陈望看着鲁二军。

  “牌先别打了。”

  声音很平。

  “说说你欠的钱,还有那辆根本没被偷的摩托车。”

  鲁二军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捏着那根没递出去的烟,手停在半空。

  一截烧尽的烟灰断掉,掉在他满是灰的裤腿上。

  过了三秒钟。

  鲁二军咽了口唾沫,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警官,你这话什么意思?”

  音量拔高了,想拿声音撑一撑底气,“我欠钱归欠钱,你不能因为我在外面打牌,就污蔑我报假案啊!”

  他站起来,环视一圈牌友,像是在找人帮腔。

  “大家伙给评评理,我那摩托车可是新买的,花了好几千!丢了我心里已经够难受了,警察不帮我找车,反倒跑来抓我的痛脚,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牌友互相看了看,有点狐疑。

  陈望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跟着对骂。

  只是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周小峰。

  “小峰。”

  “把门关上。牌局全停。”

  周小峰大步走到门口,拉下卷帘门一半,转身堵在那儿。

  “逐个核对在场人员身份。”

  陈望的语气冷了下来,“谁也不准走。别让人借着乱溜出去。”

  这一下,麻将馆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压力立起来了。

  原本还想跟着起哄的几个牌友,见警察动了真格的,闭上嘴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鲁二军的干笑挂不住了。

  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陈望从大腿外侧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旧铅笔本。

  “不承认?”

  他抬起头,眼睛钉在鲁二军脸上。

  “那我们就一条一条地对。”

  本子翻开。

  “第一,你报案说车是半夜被偷的。但你妻子证实,唯一的一把车钥匙,你每天晚上睡觉都挂在裤腰带上,从没离过身。”

  他盯着对方,“小偷是怎么在不破坏车锁的情况下,把车骑走的?”

  鲁二军张了张嘴,没出声。

  “第二。”

  没给他喘气的空当,“正常人丢了贵重东西,第一反应是去周边找。而你,早上推开门看了一眼,连院子都没出,直接拿手机报警。”

  这话在安静的麻将馆里回响。

  “第三,报案之后,你不关心案子的进展,不关心能不能把车找回来。”

  铅笔点了点桌上的卷宗,“你最关心的,是催派出所赶紧给你开一张车辆丢失证明。”

  鲁二军的呼吸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第四。”

  本子合上,“你妻子证实,家里近两个月的资金出现了几千块的缺口。而你,这大半个月天天泡在麻将馆里。”

  每听一条,鲁二军脸上的血色就退一分。

  他准备好的那一肚子狡辩,在这几条环环相扣的疑点面前,全堵死了。

  “我……我……”

  他结巴了半天,脑子飞转,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小偷说不定是个老手!”

  他猛拔高声音,指手画脚,“对!他可能是提前配了我的钥匙!现在的贼多精啊,不用搞破坏也能把车偷走!”

  陈望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扯了一下。

  “小偷配了你的钥匙?”

  他反问,语气里带着嘲弄。

  “小偷还会算命是吧?他不但能提前配好你的钥匙,还能算出你哪天晚上没锁院门?”

  身体往前倾了倾。

  “他还能算出你们下河村那条泥路上没监控?甚至算准了那天夜里会下大雨,把他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

  鲁二军被问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周小峰站在门口,补了一刀。

  “鲁二军,你别在这儿装了!”

  他大声说,“邻村的崔老蔫就是专门干车辆抵押的,你敢说你不认识他?你敢说你的车没在他那儿?”

  这话一出,周围的牌友骚动起来。

  “崔老蔫?那不是放水收破烂的吗?”

  “卧槽,二军这孙子不会真把车抵给崔老蔫了吧?”

  “那他还报警说车丢了?这他妈不是坑人吗!”

  牌友们看鲁二军的眼神,从看热闹变成了别的东西。

  被人架在这儿,鲁二军坐立不安。

  他低着头,两手抓着膝盖,浑身发抖。

  陈望看着他。

  耳边传来他慌到极点的心声。

  “他们怎么知道崔老蔫的?葛大发那个王八蛋把我卖了?”

  “不可能,没凭没据的,只要我不认,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对,我不认,打死也不能认!”

  陈望听着,脸越来越冷。

  他故意停了几秒。

  等鲁二军以为自己还能继续硬扛的时候。

  “崔老蔫给你的钱,还剩多少?”

  这句话没铺垫,直接落在他最怕暴露的那个点上。

  鲁二军的脸白了。

  他抬起头,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陈望。

  最后一点侥幸,塌了。

  他以为警察只是在诈他。

  他以为只要咬死不认,警察就拿不到证据。

  可他不知道,陈望已经去过葛大发家,也已经锁定了崔老蔫。

  “我……我……”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认了。”

  他捂住脸,声音嘶哑,“车没丢。是我前阵子打牌输急了眼,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逼得紧,我实在没办法,就把摩托车骑到邻村,抵给了崔老蔫。”

  抬起头,满脸的懊悔和委屈。

  “我不敢跟我老婆说啊!那车是她省吃俭用攒钱买的。我要是说我把车抵了还赌债,她非得跟我拼命不可!”

  说着说着,他倒理直气壮起来。

  “陈警官,我就想让你们给我开个丢失证明,拿回去糊弄糊弄我老婆。”

  他抱怨,“这说到底就是我们自家的家事,车也是我自己的。你们警察至于这么较真吗?随便开个条子不就完了吗!”

  陈望看着他。

  “家事?”

  声音冷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句‘家事’,派出所浪费了多少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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