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捏着记录本,逼自己盯着那道正在被切开的缝隙。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案现场。

  铁壁被缓慢划开一道半月形的口子。

  “咔啦。”

  切割工人用撬棍,把切开的铁皮往上翻起。

  缝隙拉开的那一下。

  “呼——”

  一股在密封、高温和无氧环境下发酵出来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腐败、铁锈,还混着某种化学药剂。

  “呕——!”

  许沁的脸白了。

  胃里翻江倒海。

  她转过身,扔下记录本,跌跌撞撞跑到十几米外的警戒线边。

  扯下口罩,扶着一棵树,吐得撕心裂肺。

  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现场几名老刑警和技术人员看了她一眼。

  没有人出声嘲笑。

  谁都有第一次。

  这种级别的恶臭,干了十几年的老法医也得皱眉头。

  陈望站在原地,看着桶里的景象。

  他没过去拍背安抚。

  陈望转身走到警车旁,拿了一瓶矿泉水。

  走到许沁身后。

  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许沁抖着手接过,漱了漱口,眼眶通红,满脸狼狈。

  “对不起,陈组长……我……”她结结巴巴地想道歉。

  “第一次遇见这种高腐现场,有生理反应很正常。”

  陈望的声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多余的温情。

  “但吐完了,缓过来了。”

  他看着她。

  “就得滚回去,把你的编号和现场记录做完。”

  “法医的战场在尸体旁边,不在警戒线外面。”

  说完,他转身走回铁桶旁。

  许沁咬着发白的嘴唇。

  她用手背擦干净嘴角,重新戴上口罩和护目镜。

  吸了一口气。

  捡起地上的记录本,一步步走回那个散着恶臭的铁桶前。

  没再退半步。

  崔昊已经把铁桶内部的物品,小心地分离了出来。

  “陈组长。”

  崔昊的声音隔着防毒面具传出来。

  “遗体被严重分装处理。里面混合了大量的水泥块和生石灰。”

  许沁站在崔昊身边。

  她的双手还在抖。

  但她逼自己盯着那些被搬出来的残骸。

  “一号物证,右侧股骨残段……”

  声音发颤,编号却报得清清楚楚,手指在标签上快速填写。

  顺序无误,字迹清晰。

  陈望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双发抖却还在写的手。

  他没说话。

  直到第一批残骸全部编号完毕。

  陈望走上前。

  把第一份现场物证记录单,递到许沁面前。

  “复核签字。”

  语气很平常,像在办公室里交接一份普通文件。

  许沁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陈望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

  心底那股恐慌和失措,被这份平静的信任按住了。

  她重重点了点头,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现场的勘查继续深入。

  崔昊把几块清理出来的骨骼残段,平铺在防水布上。

  “陈望,你看这个。”

  他指着骨骼的断裂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陈望蹲下身。

  他从勘查箱里拿出高倍放大镜,凑近骨骼的断面。

  放大镜下。

  所有的骨骼断面,都反常。

  没有刀斧砍劈留下的骨裂和骨茬。

  也没有电锯切割时留下的密集锯齿痕。

  断面平整,甚至可以说是光滑。

  截口像是被某种精密的仪器均匀打磨过。

  陈望的眼神变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技术员。”

  他头也不抬。

  “提取断面缝隙里的微量残留物。”

  技术员立刻上前,用极细的软毛刷和物证收集管,在骨骼断面上提取。

  十分钟后。

  便携式光谱分析仪给出了初步结果。

  “陈组长。”

  技术员看着屏幕上的波峰数据,咽了口唾沫。

  “在骨骼断面的残留物中,发现了高浓度的碳化硅与刚玉混合磨料成分。”

  现场的空气凝住了。

  碳化硅与刚玉。

  这不是普通家用工具会用的材料。

  这两种东西,通常只存在于大型的工业切割机,或者专业的特种打磨设备里。

  这种设备体积大,噪音高。

  不可能在普通的居民楼或者出租屋里使用。

  凶器,指向了一种有稳定作业场地、且具备工业属性的专业设备。

  陈望还蹲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放大镜,盯着那个光滑得让人发毛的骨骼截口。

  雨后的冷风吹过排水渠。

  陈望站起身。

  他收起放大镜,看着地上的残骸。

  “这不是锯出来的。”

  当天傍晚,铁桶和全部残骸被运回市局。

  市局法医室。

  无影灯下,许沁穿着全套防护服,拿着高倍放大镜,盯着骨骼的断面。

  崔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陈组长说得对。”

  许沁抬起头,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

  “我刚才把几块骨骼断面在显微镜下做了拼接比对。切割线连续,受力均匀。”

  她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补充报告递给陈望。

  “连最硬的股骨部分,都没有普通机械锯或者电锯切割时留下的震颤裂纹。”

  许沁语气笃定。

  “可以推翻最初关于电锯分尸的判断。”

  普通电锯切割骨骼时,锯齿高速旋转,必然造成骨质边缘的崩裂和微小的锯齿痕。

  可眼前这些截口,光滑得让人发毛。

  陈望接过报告,扫过显微照片。

  他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

  “凶手能够如此精细、长时间地处理遗体,并且进行分装、混合水泥和生石灰。”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词。

  “这说明,他拥有一个不受打扰的固定场地。”

  笔尖下移。

  “能切出这种平滑断面的设备,体积和噪声都不会小。加上冲洗血迹和混合水泥的需求,场地的用水量很大。”

  陈望转过身,扫过在场的几名刑警。

  “凶手不仅拥有这样的场地,还必须很熟悉工业级别的切割操作。”

  犯罪心理画像成型了。

  从一个模糊的杀人犯,收窄到了一个具备工业背景和固定作业空间的人。

  “但我们现在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

  董铁站在一旁,烦躁地抓着头发。

  “铁桶里没有任何能直接确认身份的证件。刚才比对了全市近一个月的失踪人口库,尸体高度毁损,DNA提取和比对还需要时间,暂时查无此人。”

  死者身份不明,在命案侦破中是致命的阻碍。

  陈望没指望去现场碰运气,也没依赖读心术去听什么虚无缥缈的心声。

  破案靠的是死磕到底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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