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很平常,像邻居拉家常。

  “那车平时都是谁在骑?钥匙一般放哪儿?”

  鲁妻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警察会问这个。

  “只有他自己骑。”

  顺口就答了,“那车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碰都不让我碰。钥匙从来不离身,晚上睡觉都挂在裤腰带上。”

  陈望心里记下一笔。

  “出事那天晚上,他喝酒了吗?”

  “没喝。”

  她摇头。

  “那天他吃完晚饭就睡了,滴酒没沾。”

  旧铅笔本掏了出来。

  没有喝酒,意识清醒。

  钥匙贴身保管,从未离身。

  这就意味着,不存在钥匙掉了被路人捡走顺手牵羊的可能。

  要偷车,只能是技术开锁或者强行搭线。

  农村的深夜,强行搭线发动的动静,绝对不小。

  “嫂子,你再仔细想想。”

  陈望看着她的眼睛,“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车没了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鲁妻皱着眉回忆。

  “早上我还在做饭,他推开门出去看了一眼,就跑回来说车没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直接拿手机报警了啊。”

  “他没去村口找找?”陈望追问,“没去附近的田埂或者邻居家问问?”

  鲁妻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

  “没有。”

  语气变得迟疑。

  “他报完警,就一直催着你们警察赶紧立案。”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有点古怪。

  “对,他还问了好几次,能不能赶紧给他出个车辆丢失证明。”

  她看着陈望,眼里慢慢浮出怀疑。

  “我当时以为他心大,觉得找不回来了就认倒霉。”

  像是自言自语。

  “现在你这么一问,我才觉得不对劲。那车花了他好几个月的工钱,平时蹭破点皮他都要骂半天。怎么丢了以后,他连院子门都没出,就光顾着要证明了?”

  正常人丢了要紧的东西,第一反应不该是这样。

  陈望没有对她的怀疑做评价。

  铅笔在本子上走。

  “家里最近开支大吗?”

  话题转了。

  鲁妻的脸色变了。

  一提钱,她整个人不安起来。

  “大。”

  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

  “近两个月,家里的积蓄少了好几千。我问他钱去哪了,他只说拿去周转,死活不肯说用途。”

  她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一些。

  “警察同志,我跟你们说个事。他最近常和一个叫葛大发的人混在一起。”

  语气里带着担忧。

  “好几次深夜回来,身上都是麻将馆的烟味。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赌钱欠了债?”

  铅笔本合上。

  所有线索串成了一条线。

  陈望转过身,看向一直在旁边默默录像的周小峰。

  “听明白了吗?”

  周小峰一脸迷茫。

  他听了半天,只觉得鲁二军是个不顾家的赌徒,可这跟偷车贼有什么关系?

  “陈哥,明白什么?”

  陈望伸出右手,竖起四根手指。

  在鲁妻和周小峰面前,他一条一条把谎话的皮剥开。

  “第一,钥匙未丢,贴身保管。”

  按下一根手指。

  “第二,报案后不去现场周边寻找,违背常理。”

  按下第二根。

  “第三,不关心能不能找回车,反而急着要警方出具丢失证明。”

  按下第三根。

  “第四,家庭资金出现异常缺口,且频繁出入麻将馆,有涉赌嫌疑。”

  手放下。

  “这四点加在一起,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声音冷了下来。

  “这辆车,根本不是被偷的。”

  一字一顿。

  “是被鲁二军本人处置了。抵押,或者卖了。他报警,只是为了拿一份警方的丢失证明,回来应付家里人,把车败光的事盖过去。”

  院子里没了声音。

  周小峰的嘴张开了,忘了合上。

  他瞪着眼睛,半天没眨。

  原来如此。

  如果车根本就没被偷,那老佟之前查的那三个嫌疑人,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还有什么意义?

  从头到尾被报案人牵着鼻子走。

  周小峰看着陈望,脸上什么都藏不住。

  他以为今天只是来例行询问,谁知道陈望站在院子里问了几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就把整个案子的性质掀翻了。

  鲁妻的脸白了。

  她虽然不懂办案,但这话听得明明白白。

  自己的丈夫,把车卖了,还报了假警。

  “警察同志……”

  她的声音发抖,一把抓住陈望的袖子。

  “他……他这算不算犯法?假报警会不会坐牢啊?”

  家里本就没钱,要是顶梁柱再被抓进去,这日子就真过不下去了。

  陈望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

  他没有提前定罪,也没有拿严厉的话去吓一个无助的农村妇女。

  “嫂子,你先别慌。”

  语气缓下来,“现在只是推测,我们需要查清车辆的真正去向。”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原样,暂时别告诉鲁二军我们来过。别打草惊蛇。”

  鲁妻犹豫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两手绞着衣角。

  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不告诉他。”

  她吸了口气。

  “葛大发家就在村东头,门前有棵大槐树。他们常去的那家麻将馆,在镇子南街的巷子里,叫‘好运来’。”

  “谢谢。”

  两个地址记进脑子,陈望转身走出院外。

  周小峰赶紧跟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两人坐进警车。

  周小峰搓了搓手。

  “陈哥,太牛了!咱们现在去哪?直接去南街麻将馆抓鲁二军?”

  “不去麻将馆。”

  陈望发动汽车,打了一把方向盘。

  “去村东头。”

  “找葛大发?”周小峰愣了一下,“陈哥,既然已经猜到是鲁二军把车抵押了,直接去审他不是更快吗?找葛大发是不是太绕了?”

  陈望看着前方的泥路。

  前世二十三年的审讯经验,让他太了解这些撒谎者的心理防线。

  “直接去问鲁二军,他有一百种借口可以狡辩。”

  语气从容,“他会说车确实丢了,钱是借的。”

  油门踩下去。

  “办案子,不能靠猜,得靠证据。”

  他转头看了周小峰一眼。

  “先去找葛大发核实债务。拿到鲁二军欠钱和抵押车辆的死证。”

  嘴角勾了一下。

  “先让谎话自己撞上,把退路都封死。再去问本人,他就没地方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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