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钱勇靠在椅子上,撇了撇嘴。

  “所长,这规定对咱们基层不公平啊。”

  他抱怨,“咱们镇上能有什么大案子?天天就是东家丢了鸡,西家两口子打架。这种琐事费力不讨好,哪容易出成绩?”

  几个老民警跟着点头。

  基层警情多是鸡毛蒜皮,耗神费力,确实很难在考核表上拉开差距。

  陈望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铅笔。

  他没抱怨。

  脑子里想的是笔记本上那一笔笔债。

  有了绩效奖金,还钱能快一点。

  会一散,他直接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警情任务表前。

  那些积压的警情一条条从他眼前过。

  任务表最下面贴着一张发黄的警情单。

  旁边用红笔写着他的名字。

  “下河村鲁二军摩托车失窃案。”

  老佟端着茶杯走过来,顺着看了一眼,叹气。

  “这案子本来是我负责的,搁了好些天了。”

  他喝了口茶,“鲁二军那辆摩托是刚买的二手货,停在自家院子里,半夜被人推走了。”

  “嫌疑人呢?”

  “排查了三个。”

  老佟摇头,“都是村里和周边有前科的闲汉。可案发那天晚上,这三个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一个在镇上打牌,牌友和麻将馆老板都能作证;一个在网吧包夜,网管的证言和监控对得上;还有一个喝多了,睡在村头小卖部,老板娘亲自做的笔录。”

  他摊了摊手。

  “现场在泥地里,脚印被连夜的雨冲没了。村里一个探头都没有,镇上几个路口的监控我调了个遍,没拍到那辆车,案子就这么死了。”

  孙建国走过来,看了看陈望。

  “小陈,昨天你在阳光花园那个案子里表现不错。”

  他拍了拍陈望的肩膀,“这个失窃案,你接手看看。周小峰,你配合陈望,去下河村再跑一趟。”

  “是,所长。”年轻辅警周小峰立刻应声。

  “看看你还能查出什么不同的结果。”

  陈望没有推辞。

  他从档案柜里抽出这起案子的旧卷宗,回到工位摊开。

  老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吹得纸页翻动。

  手里捏着一支削好的铅笔。

  眼睛在纸面上逐行往下走。

  案情简单得可怜。

  报案人鲁二军,下河村村民。

  称自己刚买不久的二手摩托,夜里停在自家院门外,第二天清晨发现没了。

  老佟接手后走的是最常规的排查路线。

  下河村及周边,有盗窃前科的闲汉一共三个。

  卷宗里,这三人的行踪写得很详尽。

  张三,当晚在镇上打牌,有麻将馆老板和三个牌友作证。

  李四,在网吧包夜,网管证言和监控双重印证。

  王五,当晚喝醉了在村头小卖部睡到天亮,老板娘亲自做的笔录。

  三条线,全部堵死。

  案发那一夜下过大雨,泥地里的脚印和车辙冲得干干净净。

  线索到此为止。

  案子成了一桩悬案。

  陈望翻过这几页排查记录。

  视线落到卷宗最前面。

  报案人鲁二军的询问笔录。

  只有半页纸。

  寥寥几行。

  “几点停的车?”

  “晚上十点。”

  “几点发现丢的?”

  “早上六点半。”

  “有没有听到动静?”

  “睡得沉,没听见。”

  就这么干瘪的几句,再无其他。

  他盯着这份笔录。

  没有记录鲁二军发现车丢了以后的第一反应。

  没有记录车辆平时的使用习惯。

  连那把车钥匙的下落都没有。

  铅笔在“失窃”这两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条线。

  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方向错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很清楚。

  对面工位的周小峰抬起头。

  “陈哥,什么错了?”

  “侦查方向。”

  卷宗合上,“老佟是被‘失窃’这两个字带偏了。先入为主认定车是被偷的,所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找贼上。”

  他站起身,把卷宗夹在腋下。

  “走,去一趟下河村。”

  “去查谁?”

  “查报案人本人。”

  周小峰愣住了。

  他赶紧站起来,脸上写着顾虑。

  “陈哥,这不合适吧?”

  声音压得很低,“人家是来报案丢了车的受害人。咱们不去抓贼,反过头查失主,这要是让鲁二军知道了,肯定得去督察那边投诉咱们不作为。”

  基层派出所,最怕的就是这种投诉。

  陈望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周小峰。

  “这不是把受害人当罪犯。”

  语气很平,字字清楚,“这是补齐事实。”

  他指了指手里的卷宗。

  “车不是凭空消失的。谁最后控制车辆,谁就最清楚它怎么没的。连最基础的物权状态都没搞清楚,去哪找贼?”

  周小峰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

  “行。”

  想了想,他咬咬牙,转身走到柜子前,主动拿了一台执法记录仪别在胸前。

  “我带上设备,全程录像。他要是敢投诉,咱们也有证据。”

  陈望没说什么。

  两人下楼,开着那辆破桑塔纳,直奔下河村。

  下河村离镇上不到十公里。

  村里的路坑坑洼洼,两边全是杂草。

  警车停在一处红砖院墙外。

  陈望推门下车。

  院门没关。

  院子里,一个穿碎花短袖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大门拧一条刚洗的床单。

  鲁二军的妻子。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见两身警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来问啥?”

  她甩了一下手里的床单,水珠溅了一地。

  “那破摩托车丢了就丢了,你们警察查了半个月也没个准信。今天又来干啥?”

  周小峰刚想解释,陈望抬手拦住了他。

  他走到院子中间,找了块干净地方站定。

  “鲁二军不在家?”

  “不在!”

  一提丈夫,鲁妻的火更大了。

  她把床单往晾衣绳上一搭,转过身。

  “自从报了案,他天天往镇上的麻将馆跑!”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说什么心里烦,要出去散散心。结果呢?接送孩子不管,田里的草不除,家里的活全丢给我一个人!”

  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那车买来就没骑几天,丢了还不让人省心。”

  陈望听着,没打断。

  等她泄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嫂子,今天来不是问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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