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过去以后,门前的人渐渐散了。

  关棠也收回目光,往刘老爹家去了。

  赵翠芸正要进门,身后忽然有人热情地叫她。

  “顾嫂子!”

  她回头一看,竟是牛金枝。

  “金枝?你今日怎么回屯里了?”

  牛金枝是牛顺水的小姑,嫁到镇上多年,平日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走亲戚。

  她自觉自己嫁进了镇上,见过世面,每回回旗屯都要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虽没有故意给过谁难堪,那股优越劲儿却摆得足足的。

  今日倒奇怪,牛金枝笑得格外亲热,刚走近便拉住赵翠芸的手。

  “顾嫂子,你家如今可真是改换门庭了!”

  她抬头看着顾家的三进大宅,眼里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我今儿来,是给你说一桩喜事。”

  “喜事?”

  赵翠芸被她拉着说笑,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把人往屋里让。

  “外头冷,快进来说。”

  牛金枝跟着她进了院子,眼睛都不够用了。

  正院宽敞,东西厢房俱全。廊下堆着刚洗好的酒缸,墙边还码着一排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她虽住在镇上,也不过只有一处普通院子。

  别说顾家整座宅院,她家连赵翠芸住的这一进都比不上。

  两人进了堂屋,赵翠芸忙着倒茶,又把家里待客的糕点端出来。

  牛金枝喝了一口茶,这才笑道:“顾嫂子,我也是旗屯出去的姑娘,咱们不说虚话。”

  “我今日来,是想给你家二小子顾泽说门亲。”

  “给顾泽?”赵翠芸惊得茶壶差点磕到桌上。

  她还没从裴家的喜事里回过神,自家的亲事便找上门了。

  牛金枝脸上笑得更欢畅了。

  “顾泽今年十八了,也该成亲了。我说的姑娘,你更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家秀安。”

  “秀安?”

  “是啊!”牛金枝往前坐了坐,恨不得把侄女从头到脚夸一遍。

  “那孩子身板结实,相貌也周正,地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

  最难得的是性情好,在屯里这么多年,你几时见她跟人红过脸?”

  “不是我这个当姑姑的夸口,秀安在旗屯的姑娘里,绝对数一数二!”

  赵翠芸低头想了想,这话倒也不能算假。

  若说从前,屯里最出挑的是王宝髻。可王宝髻如今下了大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

  牛秀安没有她那样惹眼,却胜在踏实能干,身体也结实。

  只是……牛家和王家纠缠得太深。

  王宝髻是牛顺水的媳妇,牛穗安又嫁进王家。

  顾家才跟王宝髻闹出那么多事,这时候再同牛家结亲,怎么想都让赵翠芸心里别扭。

  “金枝,这事来得太突然了。”赵翠芸没有一口答应。

  “我家才给老大娶了媳妇,老二的婚事还真没顾上想。这样吧,我先跟他爹商量,也问问泽小子自己的意思。”

  牛金枝也不急。“应该的!娶亲是大事,哪能张口便定?”

  她站起身,仍旧满脸笑意。“你们一家慢慢商量。我明日再来听信儿。”

  “明日?”

  赵翠芸还没反应过来,牛金枝已经喜喜欢欢地走了。

  这哪里像是让他们慢慢商量?

  分明是恨不得今日提亲,明日便把婚事定下。

  赵翠芸站在堂屋里,越想心里越乱。

  顾松亭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裴大哥刚才上门,非拉着我去陪客。我推了两回都没推掉,只好应下了。”

  以前顾家在旗屯过得穷,顾松亭身体又不好。哪家办喜事也不会请他过去。

  如今裴家主动请他陪客,是拿他当有头有脸的人看。

  他嘴上说着不好推脱,腰板却比平日挺得直。

  “你给我封个红封。”

  顾松亭拿出一身干净衣裳,“到底是喜事,没有空手去的道理。”

  “红封一会儿再说,我也有事跟你商量。”

  赵翠芸拉住他,“方才牛金枝来给泽小子说亲,想把牛秀安嫁过来。”

  “谁?”

  “牛秀安。”

  顾松亭也愣住了,“怎么突然提起她?”

  他坐下来想了半天,先叹了口气。

  “秀安这姑娘倒没什么,只是她家那个王宝髻……”

  “我也是顾忌这个。”赵翠芸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把牛秀安来回看了好几遍。

  “不过只看姑娘本人,我还是满意的。身体壮实,会干活,性子也不张扬。以后生孩子,身子骨也经得住。”

  “阿渊在军中,我日日悬着心。阿棠自然有万般好,可她身子骨到底纤细些,又背着罪籍,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顾松亭点了点头。

  “眼下战乱已起,说不定还要征兵。旗屯里有儿子的人家,都急着让孩子成婚。泽小子也十八了,是该考虑了。”

  “不过这事不能只凭咱俩点头。得问问阿棠的意思,也得问泽小子愿不愿意。晚上等人齐了再说。”

  赵翠芸应了一声,给他包好红封。

  顾松亭换上衣裳,喜气洋洋地赴宴去了。

  ……

  关棠把刘大山带回来了。

  刘大山个头高,肩膀宽,站在酒缸旁像堵墙。他看见院里这么多人,先有些不安,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大山,你不用怕。”

  关棠把泡米用的木桶指给他看,“以后你每日来这里做工。我说什么,你便照着做。做对了有工钱,做错了我再教你,不会骂你。”

  刘大山听到“不骂”两个字,肩膀慢慢松了。

  “我能干活。”

  “我知道。”

  关棠先教他刷缸。

  刷到什么样子算干净,缸口要往哪边放,控水时不能沾泥,她只讲了一遍,刘大山便记住了。

  他做得慢一些,却十分仔细。刷完一只,还会按照关棠说的,自己检查一遍缸底。

  顾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道:“嫂子,他比我二哥刷得还干净。”

  关棠也笑了。

  刘大山的心智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不会拐弯,也不会偷懒取巧。

  只要把规矩清楚,他反倒比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更让人省心。

  晚饭时,顾家人终于坐齐了。

  赵翠芸忍了半顿饭,还是没忍住。

  “今日牛金枝来过,想给泽小子说门亲。”

  顾泽才把五十只酒缸卸进院里,累得两条胳膊发酸,正埋头扒饭。

  听见这句话,他猛地抬头。“给谁说亲?”

  “你。”赵翠芸瞪他,“难不成给你爹说?”

  顾松亭险些呛住。“好好说孩子的事,扯我做什么?”

  关棠忍着笑问:“哪家的姑娘?”

  “牛家的秀安。”关棠听到“牛家”二字,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王宝髻,也想起牛家人在王宝髻出事后的种种反应,心里并不十分赞成。

  可牛秀安是牛秀安,王宝髻是王宝髻。

  她不能只因两家是姻亲,便断定牛秀安也不是好人这毕竟是顾泽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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