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下三日,仍不见停。

  刘姁独自立在武都残破的城垣之上,北望河西。

  雪片密集如织,将远处的山峦沟壑尽数吞没,天地之间唯余一片混沌的白。

  她已经在风雪里站了太久,嘴唇冻得发紫,睫羽上凝了一层薄霜。

  “陛下担心河西?”白绥的声音中藏不住的疲态,原本一身温雅的她此时于风雪中渐显清峻。

  “白绥,我总得去河西一趟的,”刘姁吹着眼前的落雪,大手挥开遮挡视线的白雾,她又把手乖乖揣进衣袖,“真冷啊......”

  “可是武都初定,不可无主事之人啊,”白绥转身接过侍从手中的大氅,连忙给刘姁披上。

  “你真像漪房,”白绥的十指翻飞,刘姁不由得便想起了经年旧事,

  “我自小体热,冬日里也常穿着一身单衣到处跑,那时最怕迎头撞上阿母和漪房姐姐,我自家的兄姐都好哄的很,几句软话,再讨巧一番,天大的事也就翻篇了……”

  刘姁的声音在雪中乱飞,“只是独不可落在漪房姐手上,她是最会拿捏人的,对公输就似小妹疼爱,与无忌便引为知己,碰上了采薇那样不服管的,就狠狠地治上几次,读书时采薇可没少在她手上吃亏……”

  她的声音微微凝涩,白绥不由得侧目,便听见刘姁的又道:

  “后来又有了灌何、几道、老周头......她或威严或散财或展治国之能……在燕国的时候,就没人不服她的......”

  “陛下,”白绥轻声道,“臣相信云台君不会有事的……”

  刘姁的声音一顿,她摆了摆手,沉默几许,却又话头一转道:

  “哎?对了,老周头还活着没?”她突然笑了起来。

  白绥一时不知该作何答,哪个老周头?

  姓周的可不少。

  刘姁见她满脸疑惑,屈指敲了敲她的脑壳,“燕京城太守周彰啊......”

  白绥眨了眨眼,连忙道,

  “周太守好着呢,今年陛下生辰的时候,他还送了一幅亲手画的画来,陛下你喜欢的不行,后头赏给了江阳翁主,您忘了?”

  “想起来了,”刘姁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摇头失笑,“明年得去燕京城看看他了,否则老头两腿一蹬可就见不着了......”

  “那云台君怎么拿捏陛下?”白绥说话没个轻重,双眼中满是好奇。

  雪花重又翻飞,在刘姁指尖来回绕行,她的目光微滞,良久却道,

  “白绥,你知道她为什么取字‘云台’吗?”

  白绥一愣,声音稍轻,“听闻是取高台入云,绝顶临风之意。”

  刘姁摇了摇头,却也不答,只笑道,

  “她拿捏我的手段多得很,或嗔或怒,最常用的......”她闭了闭眼,喉咙微微发干,

  “孤爱美人,最见不得窦云台落泪。”

  白绥一时哑声,风雪渐息,她才迟疑问道,“陛下何时赴河西?”

  刘姁吸了吸鼻子,她的心头空得厉害,却强打着精神,几次开口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仰天而望,明月千里,柔肠百结。

  “陛下……”

  白绥的声音似是叫回了刘姁的魂儿。

  她低头,扯了扯嘴角。

  “陛下,云台君必定无恙!”白绥笃声道。

  “借你吉言,”刘姁抓了抓自己头发,然后倒腾着手,掐指一算,对着月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嘹亮的嗓音穿透山河,突然有一种久在樊笼,复得自然的松快,

  “天后可舍不得我左右为难,最早今晚,最迟明早,孤就要去河西打打秋风了!”

  “啊?!”白绥一怔,转头望向长安,“陛下是说天后会派人来吗?谁啊?”

  “从前自然是酂侯,现在嘛......”刘姁叉起腰,敛去眉间的那抹怀念,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的那三位师傅皆有可能,也有可能是陈平,亦或是曹参、王陵,采薇说不定也会来......”

  白绥在心中默默琢磨,对啊,来者必是留侯那等人物。

  毕竟,武都的赈灾刚刚理出头绪,粮道的调度、灾民的安置、氐羌部落的抚慰,事事都缺不了主心骨。

  “白绥,你看这天下,真是豪杰辈出啊,”刘姁拢了拢衣袍,她实在喜欢这西北干硬的风,劈里啪啦打在脸上总叫人无比清醒,

  “只可惜,不能尽归于朕麾下。”

  白绥闻声知意,回道:“匈奴左谷蠡王乌师屠,年少成名,有万夫不当之勇。以他镇守匈奴西境数年而论,确为当世豪杰。”

  刘姁惋惜长叹,“可惜是个匈奴人……”

  白绥眉梢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道,“不过提起乌师屠,便有一对汉人父子不得不提了。”

  刘姁回头看向白绥,笑道:“你最知道这些犄角旮旯里的事了,说来听听。”

  白绥摸着后脑勺笑了笑,道:“陛下可知中行君?”

  刘姁微微沉思,“可是那个曾以善辩出名的中行君?”

  白绥点了点头,“中行君本是中原士人,秦时在关中备受冷落,郁郁不得志。秦末天下大乱,他携家眷北走匈奴,投奔冒顿单于。

  那时冒顿正欲扩张势力,见中行君通晓汉地文书、典章、数计之事,大喜过望,待为上宾。”

  刘姁叹了口气,“国失良才啊……”

  白绥点了点头,继续道:

  “说来他还与天后有缘呢,高祖初立汉室,中行君曾携女中行云出使长安。因其文采风流,谈吐不凡,天后见之,以“中行君”相称,不以叛臣视之。他大喜,直言自己生不逢时。”

  “还有这么个事儿?”刘姁一时愕然,“我怎么从没听过?”

  “嘶……”白绥一时哑声,良久,才小声道,“高祖白登之围,那位中行君出了些力……”

  刘姁闻言,嘴角微抽,“哦……”

  “那他与乌师屠是个什么关系?”

  “乌师屠是中行君的弟子,其女中行云之夫也,”白绥的声音清亮,

  “传闻乌师屠拜入中行君门下后,学汉文、习数计、通文书。其镇守匈奴西境,与汉、羌、氐诸部打交道,向来进退有据,多半是得益于这段师徒之谊。”

  “其妻中行云,听闻她生而重瞳,极善骑射,且有治臣之名。”

  “白绥,”刘姁跺了跺失去知觉的双脚,“你很有说书的天分,以后若是被贬了,长安城里支个摊儿,赚得未必会比现在少……”

  “陛下……”白绥一脸黑线。

  呸呸呸……

  我才不要被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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