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城。

  公输巧压抑的哭声从帐中传出。

  刘姁案前的书信垒成了一摞,她正低着头,手中是萧何的遗书……

  那帛书上的字歪歪斜斜,显然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写的。

  刘姁把那信前前后后看了三遍,然后轻轻放在案上,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信使。

  “酂侯……是几时走的?”

  “回禀陛下,酂侯于三日前寅时薨于长安。”

  刘姁闭了眼。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噼啪。

  她坐在那里许久,仿佛一尊石像。

  严几道站在下方,她听见刘姁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几道,武都离不得我和公输,你回去。”

  严几道猛地抬头。

  “回去替我送送酂侯。”

  严几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看向剧孟,剧孟轻轻点了点头。

  严几道咬了咬牙,重重叩首。

  “诺——”

  刘姁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波动,

  “帮我陪着无忌,我已下令周亚夫速归长安,周亚夫回来之前,别叫她身边离了人,她月份大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抬手捂住了额头,一串泪从指缝里无声地滑下来,砸在案上的帛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就告诉她,漪房......已然无恙了......叫她别为这边的事费心……”

  严几道垂首,轻声应是。

  公输巧骤然哭出了声,“陛下……”她慢慢走到刘姁身上,似个孩子般坐倒在刘姁脚边,抱住刘姁的双膝,泣声道:

  “今年怎么这么多事啊……”

  刘姁的轻拍公输巧的后脑,久久不语。

  帐中一片寂静……

  “白绥,记。”

  再开口时,刘姁声音已经稳住了,像是一切情绪都被强行压回了胸腔深处。

  “酂侯佐高祖定天下,功居第一。赐谥‘文忠’,赠太傅,葬于长陵东。朕令长安城内,自未央宫至酂侯府,沿途设祭。百官素服,三军举哀。太子扶灵,诸侯送葬。”

  她顿了顿,“朕今闻讣,长叹难掩涕兮,故罢朝三日。长安城中,民间禁乐一月。凡酂侯旧部,无论品级,皆可入府吊唁。令少府拨钱百万,帛千匹,为酂侯治丧。其子萧禄,袭封酂侯,食邑万户。”

  严几道听得心头发紧。

  这份哀荣,自大汉立国以来,无人能及。

  可,那是酂侯萧何啊,是帝王肱骨,是大汉的柱石。

  “陛下……”严几道哽咽着叩首,“节哀......”

  刘姁接过白绥拟好的旨意,落下私印,摆了摆手,像是再没有力气说话了,

  “这旨意回去交给天后,今为多事之秋,不必多言,去吧。”

  严几道快步退下,帐外一声马儿嘶鸣,她绝尘而去。

  良久,刘姁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公输,你该去医堂了。”

  公输巧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声音道:“诺……”

  “剧孟,叫四兄来。”

  “诺。”

  “白绥,忙你的去吧。”

  “诺……”

  “谢无端,”刘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说府衙下面有暗河吗?带着绣衣使的那几个人,沿着暗河继续找。中书令......”

  她的语气骤然一厉。

  “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帐中的人散尽了。

  灯火如豆,映着刘姁孤零零的影子。

  她愣愣地坐了许久,才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千里飘雪,天地一白。

  她站在雪地里,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她的心此时在河西,武都大灾,长安失相国,河套更主帅。

  河西之地匈奴的左谷蠡王拥军十万,他不会老实的......

  远处,刘恒抱着一个孩子缓缓而来。

  “酂侯之事,生死自然。宝珠无需自苦。”

  刘姁接过刘恒怀中的孩子,用脸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孩子的脸冰凉柔软,带着雪的气息,她抱紧了些,像要从这小小的生命里汲取一点暖意。

  “这孩子,以后就叫武都吧,我带回去,给阿喜做伴读。”

  刘恒摸了摸武都的脑袋,温声道:“也好。阿喜是该有个伴儿了。”

  “四兄,酂侯一生为国辛劳,我本该亲自去送一程的。”

  刘姁的声音被风吹得散碎。

  刘恒细细地看着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酂侯若见你如此模样,不会安心走的。宝珠,你怎么了?自阿翁走后,你便不似从前通透了。”

  刘姁沉默了许久,风雪打在她脸上,睫毛上都挂了细碎的冰晶。

  她把武都更往怀里护了护,忽然抬起头。

  “四兄,”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有些瘆人,“我有预感,我会看着所有人一一离去的。”

  刘恒一愣。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那样不好吗?宝珠,我们都还很年轻。若是来日你先走了,不说旁人,就吕采薇,在别人手里,她不会善终的。”

  刘姁沉默了很久。

  她把脸贴在武都身上,孩子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她闷闷地道:“我的采薇哪里不好?”

  刘恒微微摇头,却也不答。

  兄妹二人在这雪夜里站了许久。

  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这座刚刚遭逢大难的城池的每一寸土地上。

  天地间仿佛静得只剩下雪的声音,细碎,绵密,像无数人在轻轻叹息。

  “四兄回去吧,”刘姁终于轻声道,“替我为酂侯扶棺。”

  “好。”

  刘恒转身就走。

  刘姁站在雪地里,望着刘恒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怀里的武都动了一下,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襟,“阿娘......”

  “你呀......”刘姁的声音沉沉,转身入了军帐,她把武都放在椅子上,摸了摸她的,轻声道,

  “我给武都吹埙好不好?”

  武都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茫然地点了点头,又伸出手摸了摸刘姁的眼睛,

  “娘不哭......”

  苍凉幽远的埙声响起,如泣如诉,断断续续地穿过雪夜,拂过千里枯骨,压着风雪越过关中,飘向了长安。

  帐中灯花一跳,爆出一声轻响。

  帐外千里飘雪,天地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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