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没瞧见,薛爷跟三爷冲阵,就落后他一个身位。三爷一枪扫翻一片,薛爷上去就是一刀,左右开弓,杀得北狄人哭爹喊娘。那一仗打完,薛爷身上这件袍子,从上到下就没一处干净的,全是血!”

  薛蟠站在院子当中,手舞足蹈地比划,袖子甩得呼呼响。

  林黛玉坐在竹椅上,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听着。

  今日薛宝钗也来了,坐在林黛玉旁边,听她哥哥吹得越来越离谱,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她早习惯了。

  她的眼睛不时扫过庭院。

  她以为沈其远这样的人物,住处该是处处透着书卷气的,结果进来才知道,跟个田舍翁的院子差不多。

  贾琮进了院门,金刚跟在后头,肩上驮着几袋米。

  金刚一抬眼看见薛蟠在那手舞足蹈,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前爪一抬,把肩上一袋米朝薛蟠丢了过去。

  那袋米砸在薛蟠背上。

  薛蟠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哪个狗东西暗算薛爷!”

  他爬起来,一回头看见金刚,指着它就骂:“薛爷讲正事呢,你捣什么乱!”

  金刚没理他,把几袋米从肩上卸下来,码在石桌旁边。

  薛蟠骂了两句,顺手把砸他的米袋解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掏出一把米来搁在手心。

  米粒晶莹剔透,饱满圆润,一颗一颗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米不错啊。”薛蟠道。

  薛宝钗起身走过来,从薛蟠手里捏起几粒米,搁在掌心里。

  低头看了两眼,眉头微微一挑。

  她捏起一粒对着日光细看,出声道:“大周最好的米是云子米,出自京西玉泉山下那三十亩御田,一年只收五十石,专供御前。那米粒型细长如银针,色白如霜雪,是内务府管得最严的贡米,便是王公大臣,也非御赐不可得。”

  “这米比云子米更好,米粒更圆更满,掂在指尖沉甸甸的,同样一粒,分量比云子米重了不止一分。色泽也不同,云子米是纯白,这米白中透一点淡青,像玉上那层水光,犹如米中之玉,品相绝佳。”

  她伸手进米袋舀了舀。

  “寻常精米,十粒里总有一两粒是碎的,云子米也不例外,这米里头一粒碎米都挑不出来,粒粒完整,大小如一。”

  她取了一粒放进嘴里,贝齿轻咬。

  “米肉紧实,硬而不脆,透着一股清润之气,隐隐有一缕甘香。”

  薛宝钗看向贾琮:“此米若是进了宫,云子米怕是要从御桌上撤下来了。”

  贾琮看了她一眼。

  “哦。”

  薛宝钗的笑容停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

  林黛玉在旁边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贾琮拎起两袋米,一袋搁到沈其远面前的石桌上,一袋放到林黛玉面前。

  “一会拿回去吃。”

  林黛玉起身轻声道:“谢表兄。”

  “嗯。”

  沈其远看看桌上那袋米,又看看贾琮。

  “又是自己种的?”

  “嗯。”

  沈其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童儿,收进去。”

  书童从屋里跑出来,搬起那袋米抱进房去了。

  薛宝钗看到贾琮对沈其远也是“嗯”,对林黛玉也是“嗯”。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尴尬了。

  原来贾琮对谁都一样。

  薛蟠把那袋米重新系好口子,拎在手里掂了掂。

  “三爷,这米是给我的吧?”

  贾琮点头。

  薛蟠把米袋往怀里一搂,冲金刚咧嘴一笑:“行,薛爷不跟你计较了。回头薛爷给你带两个大香蕉来喂你。”

  金刚把脑袋扭开,没理他。

  沈其远喝完了茶,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

  “今日不讲经,不讲史,考考你们的文采。”

  他让书童取纸笔来。

  书童从屋里抱出一摞纸、几支笔、一方砚台,在石桌上摆开。

  沈其远捋了捋胡须:“就以这院中的景致作诗,不拘体裁,不拘长短。”

  林黛玉微微垂眼,像是已经有了主意。

  薛宝钗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薛蟠已经把纸铺开了,毛笔蘸了墨,悬在纸上空半天,没落下去。

  “沈老头,写什么景?”

  “这院里的景,你自己看。”

  薛蟠想了半天,实在憋不出来,扭头朝贾琮道:“三爷,你帮薛爷想两句。”

  贾琮摇了摇头:“我不会。”

  “你不会作诗?”

  “不会。”

  薛蟠没办法,咬着笔杆又憋了一会,终于落了笔。

  林黛玉没怎么犹豫,笔落下去,字便一行一行往外走。

  写得极快,可每一笔都稳。

  小院春深昼掩关,落花风扫绿苔斑。红尘不到闲庭院,日影阶前只自闲。

  搁下笔,她端详了一遍,又改了一个字,才把诗递给沈其远。

  沈其远接过去读了一遍,随后放在了桌上。

  薛宝钗比她慢些。

  她先看了两眼院中景致,又看了看沈其远摆在桌角的那卷旧书,然后才动笔。

  日长庭院静无尘,几卷残书伴此身,莫道闲中无一事,看花看竹亦经纶。

  搁下笔,她把诗递了过去。

  沈其远接过来看了,然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石桌上。

  “林丫头的诗逸,薛丫头的诗稳。一个在云外,一个在人间。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路子。”

  薛蟠在旁边急了:“那薛爷的呢?”

  “你的?”

  薛蟠把自己写的诗递上去,挺了挺胸。

  沈其远接过来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句。

  院里一棵大槐树,薛爷坐在树底下,树上忽然落个物,摸来一看是鸟屎。

  沈其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拿着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管这叫诗?”

  薛蟠理直气壮:“怎么不算?薛爷这诗有景有情有乐子,薛爷觉得挺好。”

  沈其远把纸往桌上一搁,从石桌底下抽出一根戒尺。

  薛蟠还没反应过来,戒尺已经落在他脑袋上。

  “哎哟!”

  薛蟠跳起来要跑,沈其远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戒尺劈头盖脸往下抽。

  “树影你不写,日光你不写,风过叶动你不写,你写鸟屎!”

  “老夫教了你这么多日子,你就学会了写鸟屎!”

  啪啪啪。

  薛蟠抱着脑袋满院子跑,沈其远在后面追。

  两女忍俊不禁,贾琮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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