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带着金刚回了东跨院。

  赵嬷嬷正坐在廊下纳鞋底,贾琮走到她跟前说道。

  “嬷嬷,给我拿点稻种。”

  “三爷要种稻子?”

  “嗯。”

  “我让人弄,一会不要出去了,快吃晚饭了。”

  “哦。”

  贾琮在院子里荡起来了秋千。

  赵嬷嬷让人去赖大那要了一小袋稻种回来。

  她把稻种搁在石桌上,又去灶房拿了个木盆,把稻种倒了进去,兑上温水,搅了搅。

  贾琮凑过来看。

  赵嬷嬷一边淘洗一边念叨:“稻种得先泡,泡上一天一夜,等它发了芽才好下地。发过芽的稻种得先育秧,育秧得挑一块肥地,翻松了土,把种子撒匀,再盖一层薄土。盖好土之后要浇水,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烂根,少了不发……”

  贾琮静静听着。

  待天色暗了下来,贾琮吃完饭,洗了澡,把金刚叫进屋子,便伸手抓住金刚的爪子。

  金刚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便是一晃。

  一人一兽消失在屋里。

  ……

  眼前一亮。

  一座茅草屋静悄悄地立在篱笆院中。

  院墙是矮矮的竹篱,年头久了,竹节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被露水洗过千百遍。

  篱笆根底下钻出几丛不知名的草,叶子油绿油绿的,叶尖挂着细碎的水珠,却没有往下滴。

  东边三棵果树,桃、梨、枣各一株。树干不粗,枝桠却伸得开,果子挂得满满当当。

  桃尖上一点胭脂红,梨皮上带着蜜色的斑,枣子红得发亮,一簇一簇缀在叶间。

  树底下种着一垄寒瓜,瓜皮翠绿,纹路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最大的那个比脸盆还大。

  西边一眼泉。

  泉眼不大,水从石缝里往外冒,汩汩的,不急不缓。

  水流落在底下一个小石潭里,潭水清极了,一眼能看到潭底白沙。

  水面浮着一层薄光,像凝了一层月华。凑近了看,光里头隐约有细碎的银丝缓缓游动。

  茅草屋前一方青石桌,桌上搁着一块金色宝石,在日光下泛着暖暖的光。

  石桌旁边,银锭子、金锞子、银票、珠宝堆成一座小山,歪歪斜斜的,最高处快赶上屋檐了。

  一杆丈二大枪斜插在地里,枪尾没入土中,枪尖朝天,朱缨在风里轻轻晃。

  金刚落到地上,鼻子抽了抽,抬腿就往果园跑。

  贾琮拽住它的后腿,把它拖了回来。

  “干活才可以吃。”

  贾琮晃了晃手里的稻种。

  金刚明白了,跑到空地前头,抬起两只前爪开始刨。

  黑土被掀起来,翻到一边。

  金刚刨得极快,两只前爪轮换着往地里插,黑土像浪花一样往两边翻。

  半炷香的工夫,一片方方正正的小田便刨了出来。

  贾琮蹲下去,在土上划了几道浅沟,把稻种一粒一粒撒进去。

  撒完了,起身去泉边取水浇在撒了种的土地上,水渗下去,土色更深了。

  一股清润的气息从土里漫上来。

  那气息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入了秋的早晨,风里带着露水的味道。

  贾琮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金刚在旁边蹲着,眼巴巴看着果园方向,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贾琮道:“去吧。”

  金刚四条腿一蹬冲了过去。

  到了树底下站起来两只前爪往树枝上一搭,大嘴直接凑上去啃桃子。

  贾琮没管它,走到石桌边翻他的家当。

  翻了一会,果园那边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

  贾琮回头看了一眼,金刚挂在梨树上,勾着树枝狼吞虎咽,嘴里啃着还没够,又伸手去勾另一片枝桠。

  咔嚓一声,树枝断了,它一头栽在地上。

  贾琮走过去,踹了它一脚。

  “走了。”

  金刚赶紧把两个梨兜在怀里,又伸爪去抓边上那颗最大的寒瓜。

  贾琮抓住它的腿。

  眼前一晃,一人一兽又回到了屋里。

  ……

  晴雯觉得金刚生病了。

  往常一天到晚围着院子转,要么蹲在墙根底下啃果子,要么追着几只雀儿满院跑,精力旺盛得很。

  这几天它总是懒洋洋地趴在廊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连雀儿从它面前飞过都不抬一下。

  厨房送来的果子搁在石桌上,它看都不看一眼。

  “金刚这是怎么了?”小红蹲在它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香蕉。

  金刚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

  秋棠凑过来看了看:“是不是病了?”

  冬雪摸了摸它的额头:“没发烧啊。”

  晴雯走过来,看了看金刚那副蔫样,又看了看屋里。

  贾琮正靠在榻上看书。

  “三爷,”晴雯朝屋里喊了一声,“金刚是不是病了?”

  “没病。”

  “那它怎么不吃东西?”

  “挑食。”

  金刚慢吞吞爬起来,走到贾琮榻边,把脑袋往他袖子上蹭。

  贾琮伸手摸了摸它的脑门,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果子,塞进它嘴里。

  金刚叼住果子,三两口吃完,又拿脑袋拱他的袖子。

  “没了。”贾琮道。

  金刚慢吞吞地趴回廊下,又恢复了那副蔫样。

  如此过了几天。

  这天一大清早,赵嬷嬷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贾琮站在院子当中,旁边堆着一垛东西。

  那东西用粗布盖着。

  赵嬷嬷走过去掀开布角一看,愣住了。

  粗布底下全是稻穗,黄澄澄的,堆得像座小山。

  穗子沉甸甸的,一颗颗谷粒饱满得几乎要撑破壳,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

  赵嬷嬷叫来几个小厮,把稻穗搬到院外,又让人去喊了下人来帮忙。

  一个下人围着那堆稻穗转了两圈,捏起几粒谷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谷子燥得好,能上砻。”

  赵嬷嬷点头,让人把库房里那台土砻抬出来。

  那砻不大,上下两扇竹篾编的圆盘,里头填着黄土,盘面上嵌着一排排竹齿,合在一处像个小磨。

  上扇中间有个孔,稻谷就从那孔里漏下去。盘边插着一根“丁”字形的拐木,用绳子吊在廊下的横梁上,推起来省力。

  一个下人扶住拐木,两个小厮在旁边帮着推。

  上扇转起来,竹齿咬住谷壳,谷粒从齿缝间挤过,壳破了,米粒落进底下的竹筐里,壳被齿碾碎,从盘沿散出来。

  赵嬷嬷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了一句:“这砻倒是好用。”

  砻完一遍,婆子把筐里的东西倒进风车。

  风车一摇,轻的糠壳被风吹到一边,重的米粒落进底下另一个筐里。有几个没破壳的谷粒混在米里,婆子又拿筛子一筛,那些没破壳的浮在筛面上,捡出来重新倒进砻里,再砻一遍。

  砻出来的是糙米,外头还裹着一层皮膜。

  下人把糙米倒进石臼里,拿杵舂了一阵。舂到皮膜脱落,变成细糠,再用风车扇一遍,糠皮飞走,剩下的才是白米。

  一个婆子舀起一捧米看了看,米粒晶莹剔透,饱满圆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看着就是上等精米。

  有人想悄悄往袖子里藏一把,手刚伸出去,就看见金刚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旁边。

  它蹲在那里,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像在打盹,可那只爪子就搭在米堆边上,谁往前凑一步,它的耳朵就动一下。

  那人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脱完壳的精米装了满满几大筐。

  赵嬷嬷从里头舀了一小碗,拿到灶房去煮。

  火升起来,锅里的水慢慢沸了。

  一股米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淡淡的,清清的,不像寻常米汤那般浑浊。

  那香气慢慢浓了,从灶房飘出去,飘得满院子都是。

  赵嬷嬷掀开锅盖。

  锅里的米已经煮开了花,一粒粒胀得饱满圆润,在米汤里微微颤动。

  米汤清亮亮的,泛着一层淡淡的莹光。

  她拿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

  米粒入口,软糯却不烂,带着一股清甜,从舌尖一路淌到喉咙里。

  赵嬷嬷盛了两碗米粥端到正屋,又摆上几碟小菜。

  贾琮接过碗,拿起筷子道。

  “嬷嬷也吃。”

  赵嬷嬷应了一声,端着粥坐在旁边的小几上慢慢喝了起来。

  屋外小红、秋棠、冬雪围坐着吃饭。

  厨房送来的是下用米饭,一人一碗,配着两碟素菜。

  原本她们这些一等丫鬟吃的是白粳米饭,但现在府里削减吃用,所以也跟着吃下用常米。

  小红在等了一会不见晴雯来吃饭,就起身找了来。

  进了灶房,看见晴雯端着碗喝粥,愣道:“这是三爷吃的……”

  “好喝。”晴雯把筷子往她跟前一递,“你尝尝。”

  小红往后缩了缩:“要是被发现了。”

  晴雯把碗往她嘴边递。

  “没事,顶多被赵嬷嬷骂两句。”

  粥香扑鼻,小红忍不住喝了一口,入口软糯,清甜不腻,也不寡淡,像清泉水里化了一点蜜。

  晴雯笑吟吟道:“好喝吧。”

  “这比老太太吃的胭脂米还好。”小红小声道。

  胭脂米是府里最好的米,小红在厨房帮过工,远远闻过那米的香气,可跟这粥一比,那胭脂米就不香了。

  晴雯把锅底最后那点刮干净,舔了舔嘴角。

  “胭脂米算什么。”她朝正屋方向努了努嘴,“三爷弄来的东西,哪样不是最好的。”

  小红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样子,忍不住道:“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你也喝了。”晴雯拍了拍手上的水,“不要光赖我。”

  小红吐了吐舌头,感觉自己上当了。

  两人出了灶房。

  秋棠冬雪还在吃饭,见她们回来也没多问。

  等吃完饭。

  赵嬷嬷端着碗出了正屋,往灶房去。

  她进了灶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发现锅底空空如也。

  她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

  贾琮从屋里出来,见晴雯跟小红在挨赵嬷嬷的骂,便自己去灶房装了几袋米,让金刚驮着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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