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碎雪,顺着敞开的殿门肆无忌惮地灌进温暖的养心殿,吹得那几根红烛发出一阵阵爆裂的轻响。

  萧凛站在门口,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常服的下摆上。

  他看着那个仰着头眼眶通红、鼻尖甚至还挂着半融化雪水的孩子。那双眼睛清澈见底,装满了一种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鲜活的依赖感。

  这种依赖感让萧凛本能地感到一种危险。

  他用了六年的时间,将这个最像自己的孩子扔在东宫,隔绝了一切父子亲情,就是为了让他习惯这深宫里的冷漠。

  可现在,这个孩子却在风雪交加的夜里,跑来揪着他的衣角要他抱。

  萧凛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神色在一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松手。”

  萧怀瑾愣了一下。

  他那被高热烧得有些昏沉的脑子似乎并没有立刻处理好这两个字的意思。在他的记忆里,只要他喊疼,父皇的手早就已经探到了他的额头上。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那块布料。

  “父皇……”萧怀瑾的声音更委屈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站不住了,腿疼……”

  萧凛看着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心底那股无名的烦躁感愈发强烈。他用力抽了一下自己的下摆。

  布料从那双小手中滑落。

  萧怀瑾因为失去支撑,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朕再说一遍,回去。”萧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冷漠得像是在对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你若是不懂规矩,明日朕就让人去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没有传召,不得擅闯养心殿。”

  萧怀瑾呆呆地站在原地。

  寒风吹着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但他却好像感觉不到冷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满眼都是错愕。

  这是他记事来,第一次听到父皇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没有安抚,没有焦急,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训斥和驱赶。

  为什么?

  昨天晚上明明还好好的啊,昨天晚上父皇还给他揉了那么久的肚子。

  委屈,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瞬间淹没了萧怀瑾的理智。

  他本就因为发烧脑子昏昏沉沉的,又被这么对待,忍不住也有了些脾气。

  “我不回去!”

  萧怀瑾仰着头看着萧凛,“我都生病了!我喝了那么苦的药,你不来看我也就算了,你还赶我走……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刘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鹌鹑。

  疯了,太子殿下绝对是烧坏了脑子。竟然敢跟陛下顶嘴,还用这种质问的口吻!

  萧凛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

  他看着这个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敢在他面前大声反驳的儿子,心里的那股火气终于被挑了起来。

  “好,很好。”

  萧凛冷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既然不想回东宫,那就在这里跪着。没朕的旨意,哪怕是冻死在这儿,也不许起来。”

  萧怀瑾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无比却又冷得让他遍体生寒的脸,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那一小块地方都泛了白。

  “跪就跪。”

  萧怀瑾后退了一步,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缓冲,直挺挺地跪在了积雪里。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裤,寒气顺着膝盖骨直逼五脏六腑。萧怀瑾冻得浑身一哆嗦,但他硬是挺直了脊背,红着眼睛,哪怕冷得牙齿都在打战,也没有求饶半句。

  萧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真的敢跪,而且跪得这么决绝,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竟然还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控诉和倔强。

  心口莫名其妙的烦躁瞬间达到了顶点。

  “由着他!”

  萧凛直起身,明黄色袍袖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直接转过身,大步踏进殿内。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他反手重重地关上,将所有的风雪和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门外。

  刘安见萧凛就这么进去了,意识到陛下这是让自己赶紧把太子哄走。于是他急忙走到萧怀瑾身边,伸手就想去拉他:“殿下,您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老奴这就差人抬轿子送您回去,这雪地里跪久了,伤膝盖的!”

  “刘公公您别碰我。”

  萧怀瑾躲开了刘安的手。他跪在雪地里,冷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却因为高热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直到这个时候,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台阶上,感受着膝盖处传来的钻心刺骨的冷意,萧怀瑾才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不是他在做梦。或者说,哪怕是做梦,门里的那个父皇,也绝对不是那个会抱着他哄他睡觉的父皇了。

  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乎他,是真的会让他在这大雪天里跪着,哪怕他正发着高烧。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雪地上,瞬间融化了一个小小的冰洞。

  萧怀瑾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不哭出声。他把冻僵的小手缩进披风里,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好冷。腿好疼。头也疼得像要裂开了一样。

  他想回去找奶嬷嬷了。

  父皇……你在哪里,儿臣想回家了……

  门内。

  萧凛站在紧闭的门后,没有挪动半步。

  殿内温暖如春,红烛将他的影子在金砖上拉得很长。

  可是,那呼啸的风雪声似乎并没有被这扇厚重的木门隔绝。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风卷起雪砸在窗户纸上的沙沙声,听到刘安在外面的哀求声。

  唯独没有那个孩子的哭声。

  没有求饶,没有认错。

  萧凛的眉头锁在一起。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刚才在干什么?他在跟一个烧了三天、连站都站不稳的孩子置气?

  他明明知道太医院的脉案上写着“高热不退,邪火攻心”,他明明知道那孩子身上就穿了一件不挡风的旧披风。

  两分钟。

  或许连两分钟都不到。

  在萧凛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攸关的抉择,他能在千军万马前保持绝对的冷静,能在朝堂上眼睛都不眨地将犯了错的人满门抄斩。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是现在,这两分钟却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役都要漫长,都要让他感到窒息。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那孩子直挺挺跪进雪地里的画面。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直接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萧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混蛋。

  他转过身拉开了刚刚才被他重重关上的大门。

  门外。

  萧怀瑾小小的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整个人抖得像是一片在寒风中随时会碎裂的枯叶。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高热和极寒的交替让他连视线都无法聚焦。

  听见开门声,萧怀瑾迟缓地抬起头。

  那张白净的小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两颊烧着不正常的红晕,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萧凛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那股火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慌乱。

  “刘安。把他给朕弄进来。”

  刘安如蒙大赦,急忙凑过去,伸手就要去抱萧怀瑾:“殿下,快,快起来,陛下开恩了……”

  “不要。”

  萧怀瑾烧得浑身绵软,可那股子倔劲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仰着头,通红的眼睛看着站在门槛内的萧凛。

  刚才赶他走,让他跪。现在让他进,他就得进吗?

  “我不进去。”萧怀瑾咬着牙,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我不要刘公公抱。”

  “我要父皇抱。父皇不抱我,我就不起来。我冻死在这里算了。”

  刘安倒吸了一口凉气,魂都快吓没了。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心想这下完了,殿下这是铁了心要往陛下的刀口上撞啊。

  萧凛站在门口,听着这句充满了挑衅和威胁的话。

  这世上,从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讲条件。更没有人敢用“死”来威胁他。

  他看着那个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还要梗着脖子跟他叫板的孩子。

  “爱起不起,与朕何干?”

  萧凛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过身大步跨进殿内。

  大门再次被重重地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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