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疼。

  萧怀瑾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

  昨晚他因为多吃了几块冰西瓜,半夜闹了肚子。父皇从养心殿赶到他的东宫,一边沉着脸训斥他都十岁了还毫无节制,一边将手掌贴在他的肚皮上替他揉按了大半个时辰。

  他记得自己是抓着父皇寝衣的袖口睡着的。被窝里塞着暖热的汤婆子,鼻尖全是父皇身上那股让人无比安心的沉水香。

  “父皇……”

  萧怀瑾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同时凭着本能伸出小手想要去抓父皇的手。

  可是他抓了个空。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而柔滑的丝绸被面。料子是蜀锦,绣着储君规制的暗纹,但和他用的不一样。

  萧怀瑾愣了一下,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床帐,没有父皇特意命人给他挂在床头用来解闷的九连环。

  屋子里地龙是热的,炭盆里烧的也是上好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气。

  可明明昨天还是夏天呀?还烧着地龙,怪不得他这么热。

  萧怀瑾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他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软软得没有什么力气。更让他错愕的是,那只撑在被面上的手——那么小,手腕细细的一圈,好像是个小孩子的手。

  “殿下,您醒了。”

  就在他满心茫然的时候,床帐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个穿着暗紫色宫装的妇人快步走到床边,手里端着一个药碗。

  萧怀瑾抬起头,目光落在妇人脸上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奶嬷嬷?

  怎么会?

  奶嬷嬷明明在他五岁那年,因为一场急症没熬过去。他当时哭得嗓子都哑了,父皇后来抱着他哄了许久,告诉他生老病死是常态,父皇会一直陪着他。

  从那以后,他的记忆里,嬷嬷的脸就已经定格在了五岁那年。

  但眼前这个人,真真切切地活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嬷嬷……”

  萧怀瑾用尽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扑进了奶嬷嬷的怀里。

  “嬷嬷……我好想你呜呜。”

  他紧紧地抱住奶嬷嬷的脖子,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滚烫的脸颊贴在嬷嬷的肩膀上,像是要把这五年缺失的想念全都补回来。

  奶嬷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将手里的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将这个瘦弱滚烫的小身板轻轻地搂进怀里。

  “殿下不哭,殿下不哭啊……老奴在呢。”奶嬷嬷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在她眼里,这只是一个烧了三天三夜、病得迷迷糊糊的孩子。东宫虽然吃穿用度从未短缺,太医院的药也是按时送来,但生病时没有父母陪着,殿下心里肯定难受得很。

  “烧成这样,很难受吧?”奶嬷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里满是心疼,“太医说这热症凶险,殿下乖,咱们把药喝了,喝了发发汗就不难受了。”

  萧怀瑾在嬷嬷怀里缓了一会儿,心底的震惊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吸了吸鼻子,从嬷嬷怀里退出来。十岁的他虽然还在生病,但脑子还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缩水到只有六岁大小的身体,又看了看这座看似华丽实则空洞的东宫。

  明明六岁的时候,他还在养心殿和父皇一起住的呀?

  好奇怪。

  “殿下,来,张嘴。”

  奶嬷嬷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用勺子舀了一口,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萧怀瑾皱起了小眉头。他从小就讨厌喝药。每次在养心殿喝药,都是父皇亲自端着碗。他每咽一口苦药,父皇就会往他嘴里塞一颗蜜饯,还要温声哄着才行。

  他习惯性地扭过头往奶嬷嬷的身后看去,甚至往床帐外面张望。

  “怎么了殿下?”奶嬷嬷一头雾水。

  “父皇呢?”萧怀瑾理直气壮地伸出那只烧得发烫的小手,声音虽然带着病中的虚弱,但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赌气,“嬷嬷,没有糖霜梅子,也没有父皇。这药这么苦,我不要喝。父皇去哪了?”

  奶嬷嬷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要父皇?

  陛下从殿下出生起,统共也没来看过几次,多也是在殿下不清醒的情况下。她总觉得,陛下对太子,似乎是没有什么亲情可言的。

  这孩子这是烧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吗?

  “殿下……”奶嬷嬷的眼圈瞬间红透了,她努力扬起笑,“殿下是不是睡迷糊了?这药太医嘱咐了必须趁热喝。陛下他……陛下他日理万机,这几日朝堂上事忙,走不开。殿下听话,把这药喝了,老奴给您拿小厨房里的糖蒸酥酪甜甜嘴,好不好?”

  萧怀瑾愣住了。

  走不开?

  这怎么可能?从小到大,只要他咳嗽一声,父皇连早朝都能推迟半个时辰。他若是发热,父皇绝不会让任何人假手,必然是整夜整夜地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来试温。

  “父皇是在养心殿吗?”萧怀瑾有些委屈,多年来被无条件偏爱所赋予的底气让他在这个时候完全按照自己那个时空的逻辑在思考。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病得这么重,难受得要命,父皇竟然不来陪他!

  “是不是前天我把墨汁滴在他的折子上了,他在生我的气?”萧怀瑾撇了撇嘴,眼眶一下子红了,却固执地没有哭出声,“就算是生我的气,我都病了,他也不能不管我。我要去找父皇。”

  奶嬷嬷没听懂他的话,折子?殿下哪里有机会靠近那种东西?不过她没来得及去思考这些,听到小家伙最后一句话时,她将药碗放在案上,伸手虚虚地拦住萧怀瑾。

  “殿下乖,您这烧还没退,外面正下着大雪,万万吹不得风啊!您就当心疼心疼老奴,把药喝了吧!”

  萧怀瑾看着嬷嬷焦急又担心的脸,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好,我喝药,嬷嬷别担心。”他停止了要下床的动作,声音低了下去,伸出双手捧过那个瓷碗,闭上眼睛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将那一碗苦到让人舌根发麻的药汁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苦。真苦。

  没有糖霜梅子,也没有那只大手拍着他的后背。

  父皇好过分。

  他把空碗塞回嬷嬷手里,拉过被子躺下,不再说话。

  奶嬷嬷以为他终于闹累了,要在药力的作用下睡去了,松了一口气。她替萧怀瑾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端着空碗退了出去:“老奴去给殿下端热水来擦擦汗,殿下好好睡。”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被窝里,萧怀瑾睁开了眼睛。

  药力发作需要时间,高热让他的太阳穴像是有个小锤子在不断地敲击,好难受。

  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听见外面传来嬷嬷走远去小茶房的脚步声,他才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屋子里很暖和,但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四下找了找,看到木架子上搭着一件明黄色的大氅,有些旧了。

  萧怀瑾凑上前看了看,五爪金龙?唔……这里的父皇这么好呀,居然这么正大光明地把龙袍送给自己?

  小家伙突然又美滋滋了起来,想着不能弄脏了父皇的衣服,就随手拿了件披风披在自己身上,然后找到床边那双鹿皮小靴套在脚上。

  萧怀瑾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双手用力拉开了正殿的门。

  寒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飞在他的脸上。

  好冷呀。

  小家伙的小脸皱成一团,但还是溜出去了。

  父皇肯定是政务太忙了,或者是那些底下的人办事不力,没有把自己的病情如实禀报给父皇。

  对,一定是这样。

  被宠爱过的孩子给父皇的冷落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他迈出脚步,踏入了漫天的风雪中。

  从东宫到养心殿,成年人的一千五百步。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这条路会这么艰难,明明以前和父皇一起走时觉得很短的啊。

  雪积得很深,已经没过了他小小的鹿皮靴。那件披风虽然保暖,但对于一个正在发着高烧的六岁孩子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大作用。

  他走得很慢,喘息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呼……呼……”

  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的事物开始出现重影。红色的宫墙和白色的积雪混合在一起。

  他摔倒了一次,膝盖磕在隐藏在雪下的青石板上。

  一阵闷痛袭来。萧怀瑾趴在雪地里,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很想哭,但他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在外面哭好丢人,他要去找父皇哭。

  他用冻得发红的小手撑着地,再次爬了起来。

  他要去见他的父皇。

  养心殿外。

  刘安抱着一柄拂尘,袖着双手站在廊下的避风口里。

  已经是亥时三刻了。殿内的灯还亮着。陛下从下午起就坐在御案前,折子批了一摞又一摞。

  太子已经烧了三天了。太医院的脉案按时送来,陛下每次都看得很仔细,朱笔批注用的也是最好最温和的药材。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口谕,没有探望。

  刘安伺候了萧凛多年,其实挺看不透他这个人的想法的,明明在意,却非要装得一点也不在意。

  做了这么多无用功,不如去看看太子殿下,说不定还能好得快一些。

  刘安叹了口气,感觉有些冷,他刚想伸手去紧一紧领口,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汉白玉台阶的下方有一团黑色的影子,正顺着雪地,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刘安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借着廊下昏黄的宫灯,看清了那个在风雪中走得摇摇晃晃的小人儿。

  “殿下?!”

  刘安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拂尘直接掉在了地上。他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

  “太子殿下!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刘公公。”

  萧怀瑾停下脚步,冷得打了个喷嚏。

  “刘公公,我要进去见父皇。”

  萧怀瑾的声音因为发热而有些沙哑,但咬字很清晰。

  刘安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一愣。

  他怎么不记得,陛下今日有传召太子?

  “殿下,这话可不敢随便说啊!”刘安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哄着他,“陛下正在里面批折子,没传召任何人。您病得这么重,怎么能吹风呢?老奴这就差人送您回东宫,再去给您请太医……”

  “我不要请太医,我要找父皇。”

  萧怀瑾皱起眉头,心里有些委屈。

  怎么谁都要挡他?

  难不成,父皇真的不知道自己生病了?

  “那麻烦刘公公去通传一声,就说我生病了。”

  刘安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他哪里敢去通传?陛下若是知道太子没有通报就擅自跑出东宫,定然会觉得太子没有规矩,少不了一顿训斥。

  “殿下,您听老奴一句劝吧!”刘安挡在台阶前,“陛下的脾气您知道的。您这样进去,必定要挨罚的。跟老奴回去吧。”

  “我不要。”

  萧怀瑾的眼眶红了。他在雪地里走了一路,冷得要命,现在到了门口,连刘安都拦着他。

  他绕开刘安,踩着厚厚的积雪走上了最后几级汉白玉台阶。

  刘安不敢对太子动粗去拉扯,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萧怀瑾走到养心殿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父皇。”

  一门之隔的养心殿内。

  地龙烧得很旺,温暖如春。

  萧凛坐在宽大的御案后,身姿挺拔,他的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正在江南巡抚送来的折子上勾画。

  其实,在萧怀瑾过来的那一刻,他就听到了。

  他练过武,耳力极佳。他能听出孩子虽然努力想走得稳当,但依然透着一种虚浮的踉跄。他也听到了刘安在外面阻拦的声音。

  萧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知道太子病了,烧得很厉害。

  但那又如何?

  他本就不该靠近他。

  他以为,那个孩子在刘安的阻拦下会乖乖地回东宫。

  可是,他听到了他带着委屈的声音。

  “父皇。”

  那声音软绵绵的,因为高热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巴巴地,就像是一只在外面受了欺负、跑回来找主人告状的小猫。

  萧凛握着朱笔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一滴殷红的朱砂墨,顺着笔尖滴落在江南巡抚的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萧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被愠怒所掩盖。

  这孩子怎么回事?

  没有传召,擅自跑出东宫,甚至还敢在养心殿外这样没规矩地说话。他平时学的那些礼仪规矩,都就着药喝进肚子里了吗?

  可是,听着那一声带着哭腔和委屈的“父皇”,萧凛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让人无法忽视。

  “胡闹。”

  萧凛低声冷斥了一句。

  他将手里的朱砂笔随意地扔在御案上,站起身,沉着脸几步走到门前,推开了门。

  狂风卷着雪花涌入温暖的殿内,吹得萧凛明黄色的常服微微翻飞。

  萧凛沉着眼眸,居高临下地看了过去。

  大门外。

  那个仅仅到他大腿高的小人儿正站在风雪里。

  萧怀瑾的身上裹着那件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宽大的披风,领口的绒毛上沾满了雪花。他的小脸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连鼻尖都冻得通红。

  当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萧怀瑾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萧凛的脸。

  他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仰着头看着站在门口冷若冰山的萧凛,扁了扁嘴。

  “父皇……”

  他走上前几步,伸出冻红的小手抓住了萧凛常服的下摆,轻轻地晃了晃,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儿臣好难受……您抱抱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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