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生推开车门,跳下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准备点,目光扫过四周,手指顿住了。

  地上躺着人。

  很多。

  横七竖八,一动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吴海生的烟掉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副驾驶的门打开,吴义跟着下来。

  他比吴海生还不堪,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车门才站稳。

  “林……林先生……”吴义的声音在发抖。

  林缺站在空地中央,怀里抱着林茜茜,身上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淡,“别看了,赶紧过来。”

  吴海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过去。

  路过一具尸体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心一个红点,血都没流多少,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枚针,就能杀人?

  他想起林缺在大理石地板上戳的那个洞,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吴义跟在后面,腿还在抖,但咬着牙没往地上看。

  两人走到林缺面前。

  “师父,这……这都是您干的?”吴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都是坏人,当是些死掉的野狗吧。”林缺下巴朝地上跪着的那个人扬了扬,“把他带上车,关到医馆的狗笼子里。”

  吴海生和吴义同时扭头看去。

  陈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裤裆湿了一大片,在地上洇开一滩水渍。

  看见吴海生和吴义看过来,陈全猛地往前一扑,抱住吴海生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我爸是陈巡……我是陈家少主啊……”

  陈全不说,吴海生也认识他。

  吴海生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中都横着走的陈家少主,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趴在地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了林缺一眼。

  林缺已经抱着林茜茜走向SUV,拉开车门,把人轻轻放在后座上。

  吴海生深吸一口气,弯腰抓住陈全的后脖领子,像拖死狗一样往车的方向拖。

  “陈家少主怎么了?”

  “赶紧给老子走!”

  陈全拼命挣扎,又哭又喊,“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陈家的人!我爸会杀了你们的!”

  没人理他。

  吴义拉开后备箱的门,两个人合力把陈全塞进去。

  后备箱盖关上的瞬间,陈全的声音闷在里面,只剩下呜呜的哭声。

  吴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林缺。

  “林先生,这些人……怎么办?”

  林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头也不回地说,“会有人来收拾的,没事儿。”

  吴义没再问,钻进副驾驶。

  吴海生开车,SUV驶出空地,汇入主路。

  后视镜里,陈氏集团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吴海生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缺的侧脸。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刚才杀的不是二十个人,只是踩死了二十只蚂蚁。

  他和吴义相视一眼,咽了口唾沫。

  他们突然觉得,林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陈家。

  老宅最深处的客厅里,灯亮着。

  红木家具,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匾额,看着和气生财,但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没一个和气的。

  陈巡坐在主位上,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耷拉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没点。

  他的脸色铁青,坐在两旁的几个手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秘书罗劲松站在他身后,五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刀。

  门口传来脚步声。

  黑皮和高虎走进来。

  黑皮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高虎跟在他身后,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头牛。

  两人走进客厅,扫了一眼陈巡的脸色,对视一眼。

  不妙。

  “陈爷。这么晚了,您叫我们来,出什么事了?”黑皮抱了抱拳,脸上挤出笑。

  陈巡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雪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罗劲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少主被人抓走了。他身边的二十个枪手,全部被杀了。”

  黑皮愣了一下,高虎也愣了一下。

  在中都,谁敢干这种事?陈家少主都敢抓?

  “谁?”

  黑皮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拍着桌子站起来,“谁这么大胆子?敢动陈家少主?不要命了?”

  高虎也跟着皱眉,“陈爷,您说,是谁。我黑鲨帮虽然本事不大,但替陈家分忧的心,从来不少。”

  陈巡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钝刀子割肉,“一个叫林缺的小子。”

  黑皮和高虎的心同时沉了一下。

  陈巡吸了口雪茄,继续说,“听说是个劳改犯,蹲了十年大牢,刚放出来没几天。在中都折腾了不少事,打了宋家的人,还跟钟家那点破事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皮脸上,“黑皮,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黑皮的心里翻了个个儿。

  认识?

  太认识了。

  林缺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将军令的主人,是他打算把命卖给的那个人。

  但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黑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林缺?没听说过。陈爷,您放心,不管他是谁,敢动陈家的人,就是跟我黑鲨帮过不去。”

  高虎在旁边点了点头,附和道,“陈爷,您说怎么办?”

  陈巡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明天,你们跟我去一趟古城区。有个叫伏龙医馆的地方,那小子是个赤脚医生,他在那儿坐诊。我要当着中都人的面,把我儿子带回来,让林缺死!”他整了整衣领,牙齿紧紧咬着。

  黑皮和高虎的心同时沉到了谷底。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罗劲松皱了皱眉,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哑巴了?”

  黑皮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是是是!陈爷放心,明天我们一定到!”

  第二天。

  古城区,伏龙医馆。

  天刚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林缺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台后面,手指搭在一个老大爷的脉上,三秒后松开,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

  昨天晚上把茜茜姐抱回去,今天早上茜茜姐都没醒。

  今天一大早他就来了医馆,他好想茜茜姐,好想和茜茜姐生米煮成熟饭,好想...真想把茜茜姐彻底揉在骨子里。

  明天他想请一天假,陪着茜茜姐,哪儿也不走。

  这几天来,他的名声越来越响,大半个中都城已经知道古城区有个小神医。

  吴义在柜台后面抓药,手脚麻利,戥子称得又快又准。华大夫在旁边帮忙,偶尔抬头看林缺一眼,眼神里全是佩服。

  吴海生在门口维持秩序,嗓门大得很,“排队排队!别挤!都别挤!”

  一切如常。

  除了后院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声。

  咿咿呀呀的,像杀猪一样,断断续续,从早到晚没停过。

  那是陈全的声音。

  被关在狗笼子里,一夜没合眼,嗓子都喊哑了。

  陈家的少主,被关在狗笼子里,叫了一整夜。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中都的天都得塌半边。

  临近中午,病人少了一些。

  林缺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准备歇一会儿。

  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气喘吁吁,满头是汗,胳膊上还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是黑豹。

  他大哥让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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