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在岛上住了一夜。

  会馆东边的一间偏房,窗子对着湖。

  湖上起风,窗纸响了一夜。

  天没亮,秦霜就进来了。

  “那条船卸货了。”

  “卸的什么。”

  “官仓的封条。”秦霜说,“箱子抬进了医盟的库房。抬箱子的人腰上都别着牌子。”

  “什么牌子。”

  “三皇子门客才有的铜牌。”

  赵闲把茶碗放下。

  “岛上有人知道吗。”

  “知道的人不多。医盟的规矩,库房不许外人看。”

  “那就不看。”赵闲说,“今天我先认规矩。”

  会设在东山半腰的一片平地上。

  平地中央搭了个台,高不过三尺。

  台下摆着三百多条长凳,天没亮就坐满了。

  前排是各地医家的头面人物,穿得讲究,手里捏着自家的药牌子。

  中间几排是游方郎中,背药箱,箱上挂一串铜铃。

  最后几排是药行掌柜,身上带药味,隔着老远就闻得到。

  药味分三种。一种是苦的,一种是辛的,还有一种是甜的。

  甜的是参。

  赵闲在三排靠后的地方坐下。

  他一坐下,周围几个人就往旁边挪了挪。

  “王爷。”柳三变不知从哪儿钻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南边十六家药行,来了十一家。”

  “剩下五家。”

  “三家跟三殿下走,两家不敢来。”

  “不敢来的那两家,铺子还开门吗。”

  “开着。门上贴了医盟的黄条。”

  黄条是医盟的封条。贴上了,药就进不了别家的门。

  赵闲记下了。

  “黄条一贴,那家的药就卖不出去。”柳三变压低声音,“三个月,铺子就得关。”

  “贴黄条,谁说了算。”

  “盟主。”柳三变说,“还有议事堂的七位长老。”

  “七位长老来了几位。”

  “来了五位。”柳三变说,“剩下两位,一位病着,一位三年没出过门。”

  赵闲把前排那五个人的位置记住了。

  那五个人坐得并不挨着。

  坐在最左边的那一个,自始至终没看过台。

  他只看萧元道的背影。

  台上有人敲了三下锣。

  萧元道走上去。

  他穿的是青袍,袖子挽着,走路时两肩一样平。

  “三年一会。”他说,“医盟的老规矩,不多讲。”

  “入会的,先过三验。”

  “哪三验。”台下有人喊。

  “认药。望色。施针。”萧元道说,“三验过了,挂牌;过不了,明年再来。”

  “会首呢。”

  “会首由盟中议事定,不由比试定。”

  这话一落,台下有几个人交换了一眼。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台下有人喊了一句。

  “谁说的。”萧元道问。

  没人答。

  “医盟立了三百年。”萧元道说,“三百年里,改过两次规矩。”

  “第一次,是南边闹药荒,医盟调了八省的存药。”

  “第二次,是十九年前,宫里的方子从医盟过。”

  “从那天起,医盟是医盟,也不只是医盟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

  赵闲听懂了后半句。

  赵闲没有看他们,他在看萧元道的手。

  那是一双使针的手。虎口有老茧,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比别处粗。

  可他的右手小指,是弯的,伸不直。

  使针的人,小指不会弯。

  除非他改过手。

  赵闲把这个也记在心里。

  散会前,有人抬来一本册子,摆在台口的案上。

  黄绸封面,里头写的是今年领会的会首名单。

  “认名。”萧元道说,“认出来的,明日有座。”

  赵闲走过去,翻开。

  前面六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第七个名字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空着没写,是写过的字被人刮掉了。

  刮得很干净,只在纸的最下边留下半截笔画。

  横折,一竖。

  赵闲把册子合上。

  “萧盟主。”他说,“第七个是谁。”

  萧元道看着他,笑了笑。

  “王爷看错了。今年只有六位会首。”

  “那这第七个位置,是谁划掉的。”

  “没人划。”萧元道说,“纸旧了,笔画自己淡了。”

  “浓墨怎么会自己淡。”

  萧元道把册子合上,压回案上。

  “王爷,明日开比。”他说,“早歇。”

  赵闲没走。

  他伸手把那本册子又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可纸上有压痕。有人在这张纸上写过字,写完又把纸撕走了。

  压痕很深,能摸出笔画的走向。

  赵闲用指腹顺着压痕摸了一遍。

  三个字的宽度。

  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是一竖一钩。

  “萧盟主。”赵闲说,“今年领会首的人,是不是本该有七个。”

  萧元道背对着他,走了三步,才停下。

  “王爷,”他说,“岛上夜里风大,别一个人去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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