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没有出门。

  "让他等着。"他说,"先在门房坐。"

  书吏愣了一下。

  "王爷,那人风尘仆仆的,说是从北边走了两个月。"

  "那就再坐半个时辰。"

  书吏退下去了。

  柳三变不解。

  "王爷,人都到门口了。"

  "方才那半页纸没看完。"赵闲说,"看完再看人。"

  他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残卷旁边。

  "研墨。"

  柳三变研墨,研得很慢。

  "王爷要写字。"

  "默方子。"

  "默谁的。"

  "养心汤。"赵闲说,"李太医抄给我的那一份,我看过不下三十遍。"

  "既然看过三十遍,还用默。"

  "记在脑子里,看不见差。"赵闲说,"画在纸上,差就自己跳出来。"

  他落笔,一行一行往下写。

  写完,把两张纸并排对齐。

  当归,对得上。

  远志,对得上。

  酸枣仁,对得上。

  龙眼肉,对得上。

  再往下,赵闲的笔停住了。

  残卷的第五行,是一个他不认得的名字。

  "这味是什么。"

  柳三变凑过去看了半晌。

  "不认识。"他说,"柳家进药的单子上没有这一味。"

  "松江的药铺呢。"

  "也没见过。"柳三变说,"南边药行走的是熟路,苦寒温热,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十味。"

  赵闲把笔搁下。

  他往下看第六行。

  第六行他也不认得。

  两味。整整多出两味。

  他退后一步,重新看那两张纸。

  一张是宫里天天在煎的。

  一张是从地板底下翻出来的。

  一个多,一个少。

  "王爷,"柳三变的声音低下来,"这是宫里那头少了两味。"

  "不是少。"赵闲说,"是被抽走的。"

  "抽走的两味是做什么用的。"

  "不知道。"赵闲说,"可我知道抽走之后会怎样。"

  他指着那张白纸。

  "一味药有燥性,一味药有毒性,就得有另一味压着它。"

  "压着的没了呢。"

  "那就有别的在往人身子里走。"

  柳三变咽了口唾沫。

  "往哪儿走。"

  "往心里走。"

  赵闲把两只手按在桌上。

  他忽然想起孙鹤龄。

  那老头坐在回春堂的门槛上,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被抬走了。

  毒在心,不在身。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半截。

  毒不进皮肉,不走五脏,专挑人心上的那一处去。

  一处一处磨,一天一天磨。

  磨到人躺下,磨到人再也坐不起来,看起来还像病。

  像病,就没人查。

  "王爷。"柳三变说,"您的手在抖。"

  赵闲低头看了看。

  他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二十一年前那张纸,本来写的是救人。

  后来有人把它捡起来,抽掉两味,端给了天子。

  一天一碗,喝了三个月。

  "三变。"

  "在。"

  "抽掉的那两味,得有个名字。"赵闲说,"药行里叫不出来的药,只有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没人要的野草。"赵闲说,"一种是有人不许人叫的。"

  柳三变的脸白了一下。

  "王爷是说,这两味药,宫里知道名字。"

  "宫里不知道。"赵闲说,"写方子的那一批人知道。"

  他把灯往残卷边上挪了半寸。

  "这张纸上缺的半页,比这半页要紧。"

  赵闲把两条纸一起卷起来。

  "把这两张收好。"他说,"用油纸包三层。"

  "那门外的人。"

  "现在见。"

  窗外起了风,灯焰晃了一下。

  晃过去的这一下,残卷边缘那点浅墨忽然浮出来一截。

  不是被刮过的。

  是原来就写在边上的。

  细小的一行批注,藏在纸缝里,方才灯再亮也看不见。

  赵闲一把按住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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