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把半页残卷摊在桌上。

  纸旧得发脆,边角起了毛,中间缺了一块。缺的正好是下半截。

  "灯近些。"

  柳三变把灯挪过来。

  门口,秦霜按着枪杆,没有进来。

  残卷上还剩八行字。抬头两个字最大,墨也最重。

  长生。

  赵闲先不看药味,先看这两个字。

  笔锋收得很稳,收尾往下压了一压。

  写字的人,不怕这两个字被人看见。

  "王爷。"柳三变凑近了,"这纸上的味,我认得几种。"

  "认得几味。"

  "四味。"柳三变伸指点着,"当归,酸枣仁,远志,龙眼肉。"

  "还有呢。"

  "没了。"柳三变说,"就这四味。"

  赵闲摇头。

  "不对。"

  他把残卷举到灯下。

  纸背透了光,底下压着一层更浅的墨。

  那是被刮过的字。刮得很干净,只留下一点影子。

  "有人先写过,又刮了。"

  "刮掉的是哪几个字。"

  "不知道。"赵闲说,"可我知道另外一件事。"

  他把残卷放平,指尖敲了敲那两个字。

  "这四味,太医院天天在煎。"

  柳三变愣住。

  "养心汤。"

  "嗯。"

  "可养心汤不止四味。"柳三变说,"我爹往宫里送过药,方子我见过半角。"

  "你见过的那半角,"赵闲说,"就是这半页的后头。"

  屋里静下来。

  秦霜在门口开了口。

  "王爷是说,宫里的方子是从这张纸上抄的。"

  "不是抄。"赵闲说,"是削。"

  他把残卷翻过来,又翻回去。

  "抄是把纸上的字全搬走。削是搬一半,留一半。"

  "为什么要留一半。"

  "因为留的那一半,写方子的人不敢让人看。"

  赵闲顿了顿。

  "也可能,是不能让人看。"

  柳三变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这纸打哪儿翻出来的。"

  "地板底下。"赵闲说,"夹层,压在最底下那块砖上头。"

  "这铺子空了二十一年。"

  "空了二十一年,纸没烂。"赵闲说,"底下垫过一层油布。"

  "谁垫的。"

  "垫的人知道这东西得留着。"赵闲说,"也知道要留多久。"

  他抬起头。

  "这铺子从前叫回春堂。"

  柳三变没接话。

  文书是柳家接手那年立下的。他当然知道。

  只是这三年,他一次也没敢把这三个字说出口。

  "王爷。"柳三变低声说,"回春堂的东家,姓沈。"

  "我知道。"

  "那您——"

  "我是九皇子。"赵闲说,"这一趟,是来查疫的。"

  他把残卷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口袋。

  "疫查完了,我还得看点别的。"

  秦霜忽然走过来。

  她伸手,用枪杆挑起那块被撬开的木板,又放下。

  "王爷,这块板是新换过的。"

  "看得出。"

  "换板的人不想让人踩空。"秦霜说,"可他把东西留在了底下。"

  "留着,是想让人找。"

  赵闲看着她。

  "你觉得他该死的东西不烧,偏偏埋进砖里。"

  "要么不敢烧。"秦霜说,"要么舍不得。"

  赵闲点头。

  舍不得三个字,比不敢更重些。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残留的半页纸。

  纸上有八行字,八行都在。

  缺的不是字,是下半截。

  那半截上头,多半写着两味药的名字。

  名字没了,方子就成了一具没有心的骨架。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府里的书吏跑进来,鞋底在石板上打滑。

  "王爷。"

  "说。"

  "衙门口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书吏喘了两口气。

  "他说他叫周济。"

  赵闲的手停在口袋口上。

  这个名字,他听过。

  太医院的名册上,这个人名下写着四个字。

  三年前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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