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阿豆的字。
信封让一路的马帮传了三道手，边角都磨毛了。铁生在灯下拆开，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上写：
铁生兄如面。堂里诸事照旧，各人守各人的摊，四路都稳，你不必分心。
只是有一事，我瞒了半年，这回不得不说与你知道。先生的手，抖得比从前厉害了。坐堂的时辰，从全天减到半天，如今一日只坐两个时辰。太医院请他校书，他看半个时辰，就得歇一歇手。
他不许人说。堂里的人守着不说，外头的人瞧不出来。可我当家的，骗不了自己。
我说这个，不为叫你回来。信起头我就写明白，堂里都好，别惦记。只是这件事，该让你知道。怎么拿主意，是你自己的事。
余话不写。茶花开得很好，替你看过了。
阿豆手书
小满在门外探头探脑好几回，没敢进来。
铁生叫他：进来吧。看信不用躲。
小满进来，铁生把信念了一遍给他听。小满听完，问：太医院是啥？
铁生说：京里最大的医官衙门。先生跟他们校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校，校好了，往后天下的医书都照那个本子印。
小满说：那是好事啊。
铁生说：是好事。所以他才不让我们回去。这个节骨眼上，他要做成的事，比他那只手更要紧。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出去了。
秦阿婆又来问了一回：京里的信？说的啥？
铁生说：堂里都好。
秦阿婆说：那你的脸怎么这么沉。
铁生说：都好里头，有一样不好。
秦阿婆说：先生说与不说，是你的事。可我看得出来，你今夜的针，擦不成了。
铁生笑了笑，没接话。
信纸里还夹着一张小条，只有一行字。那行字歪歪扭扭，笔画的尾巴都在抖，一看就是勉强握着笔写的：
镇上的水，淘了没有。
铁生把那张小条看了很久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他也没动。
小满进来送热水，看见先生坐着不动，问：先生，京里有事？
铁生把小条递给他。
小满不认识几个字，可他看得懂那个歪法。他说：写字的人，手很不稳。
铁生说：这是先生亲手写的。他手抖成这样，还惦记着咱们镇上一口井。
小满说：井淘了呀。开春淘的，你带的头。
铁生说：我知道。得回他。
小满说：那你回京么？
铁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说：信上说，不为叫我回。
小满说：可先生手抖成那样……
铁生摆摆手，说：先生把堂里交给阿豆，把北边交给我。他要是听着我慌了神往回跑，那才是给他添病。
小满不太懂这里头的道理，可他看出先生心里不平静。
夜里，铁生睡不着，把信又取出来看。
看到第三遍，他看出点别的东西来。
信上说，四路都稳——阿石守京堂，木生走药路，陈九守海路，阿豆当家。也就是说，先生身边，如今一个能替他下针的人都没有了？不对。阿豆的字里没提这个，那就不是没有，是先生不让。
他手抖了，就不让人看。跟当年锁药箱三天、逼徒弟独立坐堂，是一个脾气。
铁生想明白了这个，反倒坐直了。
先生说过：他要让人知道，他自己会说。
那就不问。把镇上的事办好，让他在京里，一个字都不用为北边操心。
灯芯结了个花，铁生拿针挑了，把信纸重新叠好。
铁生起身，从柜子里取出纸笔，又去舀了半勺清水洗了手。
他说：磨墨。我回信。
信封让一路的马帮传了三道手，边角都磨毛了。铁生在灯下拆开，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上写：
铁生兄如面。堂里诸事照旧，各人守各人的摊，四路都稳，你不必分心。
只是有一事，我瞒了半年，这回不得不说与你知道。先生的手，抖得比从前厉害了。坐堂的时辰，从全天减到半天，如今一日只坐两个时辰。太医院请他校书，他看半个时辰，就得歇一歇手。
他不许人说。堂里的人守着不说，外头的人瞧不出来。可我当家的，骗不了自己。
我说这个，不为叫你回来。信起头我就写明白，堂里都好，别惦记。只是这件事，该让你知道。怎么拿主意，是你自己的事。
余话不写。茶花开得很好，替你看过了。
阿豆手书
小满在门外探头探脑好几回，没敢进来。
铁生叫他：进来吧。看信不用躲。
小满进来，铁生把信念了一遍给他听。小满听完，问：太医院是啥？
铁生说：京里最大的医官衙门。先生跟他们校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校，校好了，往后天下的医书都照那个本子印。
小满说：那是好事啊。
铁生说：是好事。所以他才不让我们回去。这个节骨眼上，他要做成的事，比他那只手更要紧。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出去了。
秦阿婆又来问了一回：京里的信？说的啥？
铁生说：堂里都好。
秦阿婆说：那你的脸怎么这么沉。
铁生说：都好里头，有一样不好。
秦阿婆说：先生说与不说，是你的事。可我看得出来，你今夜的针，擦不成了。
铁生笑了笑，没接话。
信纸里还夹着一张小条，只有一行字。那行字歪歪扭扭，笔画的尾巴都在抖，一看就是勉强握着笔写的：
镇上的水，淘了没有。
铁生把那张小条看了很久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他也没动。
小满进来送热水，看见先生坐着不动，问：先生，京里有事？
铁生把小条递给他。
小满不认识几个字，可他看得懂那个歪法。他说：写字的人，手很不稳。
铁生说：这是先生亲手写的。他手抖成这样，还惦记着咱们镇上一口井。
小满说：井淘了呀。开春淘的，你带的头。
铁生说：我知道。得回他。
小满说：那你回京么？
铁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说：信上说，不为叫我回。
小满说：可先生手抖成那样……
铁生摆摆手，说：先生把堂里交给阿豆，把北边交给我。他要是听着我慌了神往回跑，那才是给他添病。
小满不太懂这里头的道理，可他看出先生心里不平静。
夜里，铁生睡不着，把信又取出来看。
看到第三遍，他看出点别的东西来。
信上说，四路都稳——阿石守京堂，木生走药路，陈九守海路，阿豆当家。也就是说，先生身边，如今一个能替他下针的人都没有了？不对。阿豆的字里没提这个，那就不是没有，是先生不让。
他手抖了，就不让人看。跟当年锁药箱三天、逼徒弟独立坐堂，是一个脾气。
铁生想明白了这个，反倒坐直了。
先生说过：他要让人知道，他自己会说。
那就不问。把镇上的事办好，让他在京里，一个字都不用为北边操心。
灯芯结了个花，铁生拿针挑了，把信纸重新叠好。
铁生起身，从柜子里取出纸笔，又去舀了半勺清水洗了手。
他说：磨墨。我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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