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一夜没睡好。
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背词。头一课讲什么，先讲什么，后讲什么，他拿炭在墙上列了七条，列完又划掉三条。
天没亮他就爬起来，先把炉子生着，坐上三壶水。
卯时，七个人到齐，围着炉坐了一圈。
小满站在最前头，手心全是汗，他在裤腿上擦了两把，开口说：今天头一课，烧水。
说完这句，他不知道往下说什么了。
背好的词全忘了。
他憋了半天，说：水要烧到大滚。生水不滚，不能进药……
这话他一口气说完了，说得飞快，底下七个人面面相觑。
刘大姐说：先生，你说慢点。大滚是多大？
小满一下子卡住了。
他想了想，把壶盖掀开，说：你们看。这叫小滚，泡儿小，从底下零零散散往上冒。等泡儿变大，一串一串顶上来，水面翻花，这才叫大滚。
他让每个人凑近看了一遍。
狗剩说：我天天烧水，没看过这个。
小满说：我以前也没看过。烧了半个月，先生让我看水，我才知道水跟水不一样。
这句话一说，底下的劲就松了。七个人都笑了，笑完听得就认真了。
烧到第三壶，小满让每人上手，添柴、看火、掀盖、看泡。
狗剩手快，柴添多了，火轰地蹿起来。
小满喊：压住！拿灰压！
狗剩手忙脚乱，小满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把灰压上去，火头矮下去了。
小满说：烧水急不得。火是性子，你得顺着它。
说完这句，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是铁生当初说他的时候说的。他一个字没改，从嘴里出来了。
晌午歇工，阿燕来帮着收拾药棚，小满蹲在旁边，闷声说：我头一课讲砸了。
阿燕说：哪儿砸了？
小满说：开头讲太快，他们没听懂。我背的词全乱了。
阿燕想了想，说：你没砸。你后半截不看词了，讲得比前半截好。
小满说：那是因为词忘了。
阿燕说：忘了词，才轮到你自己说。
小满没吭声，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下晌第二课，教洗手。小满这回不背词了，他让七个人排成排，自己站在水盆前，一步一步做给他们看：挽袖、打水、拿皂角、指缝怎么搓、多久换水。
他边做边说：先生说过，手干净了，病才不跟着手走。
做到一半，他又卡住了，回头问屋里：先生，指缝搓几遍来着？
铁生在屋里坐着，没出来，说：你手上的伤疤怎么来的，你就记得怎么搓。
小满的手背上有道疤，是当年学针让针尾划的。
他看了看疤，说：搓到你自己都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七个人低下头，认认真真搓指缝。
讲完洗手，天也过晌了。
小满让七个人歇一会儿，自己蹲在炉边发呆。
铁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说：歇够了没有？
小满一激灵，说：够了。
铁生说：下半晌，教他们认人。镇上一百二十七户，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娃，谁家水缸在院里哪一角，都得记。先生记不住人，药就送不到人跟前。
小满说：这么多，我记不住。
铁生说：你爹走那回，谁家来帮过忙，你记得住么？
小满说：记得住。一户一户，都在心里。
铁生说：那就这么记。
散了课，狗剩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说：先生，我问个事。
小满说：说。
狗剩说：先生也会错么？
小满说：会。我学的时候错了不少，往后还得错。
狗剩说：那你怎么教我们？
小满说：我把错告诉你们，你们就少错一回。
狗剩点点头，跑了。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铁生在里屋看针，头也没抬。
小满说：先生，他们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得有个章程。不然我心里没底。
铁生把针放下，说：我正要立这个。
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背词。头一课讲什么，先讲什么，后讲什么，他拿炭在墙上列了七条，列完又划掉三条。
天没亮他就爬起来，先把炉子生着，坐上三壶水。
卯时，七个人到齐，围着炉坐了一圈。
小满站在最前头，手心全是汗，他在裤腿上擦了两把，开口说：今天头一课，烧水。
说完这句，他不知道往下说什么了。
背好的词全忘了。
他憋了半天，说：水要烧到大滚。生水不滚，不能进药……
这话他一口气说完了，说得飞快，底下七个人面面相觑。
刘大姐说：先生，你说慢点。大滚是多大？
小满一下子卡住了。
他想了想，把壶盖掀开，说：你们看。这叫小滚，泡儿小，从底下零零散散往上冒。等泡儿变大，一串一串顶上来，水面翻花，这才叫大滚。
他让每个人凑近看了一遍。
狗剩说：我天天烧水，没看过这个。
小满说：我以前也没看过。烧了半个月，先生让我看水，我才知道水跟水不一样。
这句话一说，底下的劲就松了。七个人都笑了，笑完听得就认真了。
烧到第三壶，小满让每人上手，添柴、看火、掀盖、看泡。
狗剩手快，柴添多了，火轰地蹿起来。
小满喊：压住！拿灰压！
狗剩手忙脚乱，小满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把灰压上去，火头矮下去了。
小满说：烧水急不得。火是性子，你得顺着它。
说完这句，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是铁生当初说他的时候说的。他一个字没改，从嘴里出来了。
晌午歇工，阿燕来帮着收拾药棚，小满蹲在旁边，闷声说：我头一课讲砸了。
阿燕说：哪儿砸了？
小满说：开头讲太快，他们没听懂。我背的词全乱了。
阿燕想了想，说：你没砸。你后半截不看词了，讲得比前半截好。
小满说：那是因为词忘了。
阿燕说：忘了词，才轮到你自己说。
小满没吭声，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下晌第二课，教洗手。小满这回不背词了，他让七个人排成排，自己站在水盆前，一步一步做给他们看：挽袖、打水、拿皂角、指缝怎么搓、多久换水。
他边做边说：先生说过，手干净了，病才不跟着手走。
做到一半，他又卡住了，回头问屋里：先生，指缝搓几遍来着？
铁生在屋里坐着，没出来，说：你手上的伤疤怎么来的，你就记得怎么搓。
小满的手背上有道疤，是当年学针让针尾划的。
他看了看疤，说：搓到你自己都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七个人低下头，认认真真搓指缝。
讲完洗手，天也过晌了。
小满让七个人歇一会儿，自己蹲在炉边发呆。
铁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说：歇够了没有？
小满一激灵，说：够了。
铁生说：下半晌，教他们认人。镇上一百二十七户，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娃，谁家水缸在院里哪一角，都得记。先生记不住人，药就送不到人跟前。
小满说：这么多，我记不住。
铁生说：你爹走那回，谁家来帮过忙，你记得住么？
小满说：记得住。一户一户，都在心里。
铁生说：那就这么记。
散了课，狗剩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说：先生，我问个事。
小满说：说。
狗剩说：先生也会错么？
小满说：会。我学的时候错了不少，往后还得错。
狗剩说：那你怎么教我们？
小满说：我把错告诉你们，你们就少错一回。
狗剩点点头，跑了。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铁生在里屋看针，头也没抬。
小满说：先生，他们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得有个章程。不然我心里没底。
铁生把针放下，说：我正要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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