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三天，路上那层泥才勉强能踩住。
铁生把那口小炉从针房搬出来，拿旧布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木生蹲在门槛上看他擦，看了半晌，开口问：真带过去？
带。
那边比这儿冷。木生说。炉到了那头，不一定点得着。
铁生说：点不着，我就用灶。
木生笑了一声。
点不着就先不点。铁生说。
他擦得很慢。炉沿上那点黑，他擦了半宿。
擦完，他把炉抱到门口看了半天。
炉不大，一个人抱得动。
阿豆从堂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卷纸。
纸上是几条字，写得密：到了先看水，看水再认人，认了人再开门；诊金随年成，药走平价，学徒不许扎针。
这几条是堂里的老规矩。
最后一条是新添的。
添的时候阿豆跟他说过：你带的学徒，先不许扎针。
铁生问：什么时候能扎。
阿豆说：等你知道扎错一下是什么后果。
你背一遍。阿豆说。
铁生背了一遍，一个字没差。
阿豆把纸卷起来，塞进他怀里。
阿豆问：都记下了。
铁生说：记下了。
阿豆说：到了那边，你写的信我收着。
铁生说：好。
阿豆说：别报喜不报忧。
铁生笑了：我什么时候报过喜。
阿豆说：这回不一样。
铁生没接话。
记着。他说。这纸上的东西，比针重。
铁生把纸收好。
周铁来得晚。他背着手，走得慢，一步一口白气，去年那场病落下的根。
他进门没说别的，先把一个布包拍到铁生手上。
包布是旧的，边上磨破了一角。
铁生没敢接。
周铁说：拿着。
铁生才接了。
包不大，压手。
里面是一块磨针的石头、一小罐油，还有三根他自己打的针。
石头是你使惯的。周铁说。
铁生捏着那包，没敢打开。
师父，你跟我去不去。
周铁摇头。
我这炉老了，走不了那么远。他说。你去了，把你那口小炉带上。真点不着，就借人家的灶。
铁生应了一声。
我还有一句。周铁说。
您说。
你到了那儿，别急着显手艺。
铁生笑了一下：这话赵先生也交代过。
周铁说：赵先生的话，你听。
铁生说：我听。
周铁说：你可不一定听。
铁生说：怎么不听。
周铁说：手艺人，嘴上听，手上不听。
赵先生说得对。周铁说。
那天夜里铁生没睡。他把三根针一根一根看过去，看针尾，看断口，看缠线。
针尾上敲的是周铁的圆点。圆圆的，不刻字。
他把三根针收好，包回布里。
包的时候他想了想，把最直的那一根搁在了最上面。
他想让师父那口炉，跟着他一块儿去。
哪怕那炉点不着。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了城。
没人送到城门。阿豆站在堂门口，隔着半条街看他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堂口的板子在风里晃，晃出一点响。
走出十来步，他听见后头有人喊。
回头是个小徒弟，抱着一个纸包跑过来。
是路上吃的干粮。
铁生接了，说了声谢。
小徒弟跑了。
出城的时候，风里还带着雪味。
往北的头一程，是跟着药车走的。
木生送他一段，送到头一个驿站就回。
车上的药是堂里匀的，不多，够他撑到自己能买药。
木生在路上跟他说了一句：你去了，先别把它当堂。
铁生问：那当什么。
当一户人家。木生说。
铁生把这句话记住了。
铁生把那口小炉从针房搬出来，拿旧布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木生蹲在门槛上看他擦，看了半晌，开口问：真带过去？
带。
那边比这儿冷。木生说。炉到了那头，不一定点得着。
铁生说：点不着，我就用灶。
木生笑了一声。
点不着就先不点。铁生说。
他擦得很慢。炉沿上那点黑，他擦了半宿。
擦完，他把炉抱到门口看了半天。
炉不大，一个人抱得动。
阿豆从堂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卷纸。
纸上是几条字，写得密：到了先看水，看水再认人，认了人再开门；诊金随年成，药走平价，学徒不许扎针。
这几条是堂里的老规矩。
最后一条是新添的。
添的时候阿豆跟他说过：你带的学徒，先不许扎针。
铁生问：什么时候能扎。
阿豆说：等你知道扎错一下是什么后果。
你背一遍。阿豆说。
铁生背了一遍，一个字没差。
阿豆把纸卷起来，塞进他怀里。
阿豆问：都记下了。
铁生说：记下了。
阿豆说：到了那边，你写的信我收着。
铁生说：好。
阿豆说：别报喜不报忧。
铁生笑了：我什么时候报过喜。
阿豆说：这回不一样。
铁生没接话。
记着。他说。这纸上的东西，比针重。
铁生把纸收好。
周铁来得晚。他背着手，走得慢，一步一口白气，去年那场病落下的根。
他进门没说别的，先把一个布包拍到铁生手上。
包布是旧的，边上磨破了一角。
铁生没敢接。
周铁说：拿着。
铁生才接了。
包不大，压手。
里面是一块磨针的石头、一小罐油，还有三根他自己打的针。
石头是你使惯的。周铁说。
铁生捏着那包，没敢打开。
师父，你跟我去不去。
周铁摇头。
我这炉老了，走不了那么远。他说。你去了，把你那口小炉带上。真点不着，就借人家的灶。
铁生应了一声。
我还有一句。周铁说。
您说。
你到了那儿，别急着显手艺。
铁生笑了一下：这话赵先生也交代过。
周铁说：赵先生的话，你听。
铁生说：我听。
周铁说：你可不一定听。
铁生说：怎么不听。
周铁说：手艺人，嘴上听，手上不听。
赵先生说得对。周铁说。
那天夜里铁生没睡。他把三根针一根一根看过去，看针尾，看断口，看缠线。
针尾上敲的是周铁的圆点。圆圆的，不刻字。
他把三根针收好，包回布里。
包的时候他想了想，把最直的那一根搁在了最上面。
他想让师父那口炉，跟着他一块儿去。
哪怕那炉点不着。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了城。
没人送到城门。阿豆站在堂门口，隔着半条街看他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堂口的板子在风里晃，晃出一点响。
走出十来步，他听见后头有人喊。
回头是个小徒弟，抱着一个纸包跑过来。
是路上吃的干粮。
铁生接了，说了声谢。
小徒弟跑了。
出城的时候，风里还带着雪味。
往北的头一程，是跟着药车走的。
木生送他一段，送到头一个驿站就回。
车上的药是堂里匀的，不多，够他撑到自己能买药。
木生在路上跟他说了一句：你去了，先别把它当堂。
铁生问：那当什么。
当一户人家。木生说。
铁生把这句话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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