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将军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腮边。

  他把铁生留了一日,开口头一句不问针,问人。

  “你这手,跟谁学的。”

  “跟我师父。”铁生说,“西市口打铁的。”

  “你师父会打针,也会看病。”

  “看病不会。”铁生说,“他就打针。”

  吴将军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架上那排刀。

  “营里缺人。”他说,“不是缺兵,是缺会养针的。你留下,我拨二十个兵给你使。”

  铁生没接话。

  木生站在阶下,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我做不了主。”铁生说,“针是堂里的,规矩也是堂里的。我得写信回去问。”

  “问几天。”

  “信在路上走二十天。”木生说,“来回四十天。”

  吴将军皱起眉。

  “四十天,够操演两回。”

  “那也比教错了强。”木生说。

  吴将军看了他一眼,没恼,反倒笑了一声。

  信还是写了。木生执笔,写得很短:营里要留人教针,问堂里允不允,若允,教到什么份上。写完交给驿卒,两匹快马,一站一站倒。

  等回信的日子,铁生没闲着。

  他每天早上到营房走一圈,看兵怎么使针。看完不说,回来记。

  记的是三样:针囊里锈了几根,钝了几根,线散了几根。

  头一天,锈的九根,钝的六根,线散的五根。

  第二天,锈的十一根,钝的少一根,线散的三根。

  铁生把两天的数摆在一块儿看,看出了点东西:钝的少了,锈的多了。

  他把这三个数,每天记一行。

  记到半个月,纸上就成了一张表。

  哪一天锈的多,他就去问那天谁当值。

  问过两三回,兵自己就来找他了。

  “昨天动过针的兵,今天针就锈了。”他跟木生说。

  “出汗。”木生说,“针不解手,手上的汗就吃针。”

  “得擦。”

  “得擦。”木生说。

  营里的兵多是穷苦人家的儿子,识不得几个字。你跟他说“养针”,他听不懂;你说“用完擦一擦”,他记得住。

  铁生试过好几种说法。

  他说“针不用就锈”,兵听不进去。

  他改说“锈一根,就是三分银子扔了”,有个兵把针收起来看了看。

  他后来又添一句:“针是你的,坏一根,就少一根。”

  营里发针是论根发的,坏一根,报一根,补一根得等上头批。这话兵听得懂,听了就往心里去。

  铁生想明白这一层,是在第七天。

  第七天,他把话换了个说法。

  “针使完了,拿布擦一下。”他对一个老兵说,“就这一下,能多用三个月。”

  老兵看他一眼,把手里的针在衣襟上蹭了两下。

  “这不就得了。”老兵说。

  铁生愣了一下。他攒了一肚子的话,一句没用上。

  四十天头上,驿卒到了。

  回信是阿豆写的,木生念给铁生听。

  念完,铁生没作声。

  “念的是什么。”吴将军进来问。

  “堂里的意思。”木生把信递过去,“教,只教浅的。”

  吴将军接过去看了两行,眉头又拧起来。

  “浅的,是什么。”

  “擦针,磨针,换针。”木生说,“就这三样。”

  “扎针呢。”

  “不教。”

  吴将军把信按在案上,指头压着。

  “兵不会扎针,针养得再好,有什么用。”

  铁生抬起头。

  “这规矩不是我定的。”他说,“是堂里的老规矩。我只想问一句——营里这三十年,会扎针的,有几个。”

  吴将军没答。

  “三个。”木生说,“一个是贺老医,一个退了,还有一个埋在营后头。”

  营房里静了一瞬。

  “教浅的,不是我小气。”铁生说,“是扎针这件事,我教不了。”

  “为什么教不了。”吴将军问。

  铁生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堂里有人说过一句话,我原先当是说重了。”

  “什么话。”

  “扎错一下,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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