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过得很快。

  这十年里,京堂的事,赵闲管得越来越少。

  头三年,他每天坐堂,一天看二三十个病人。

  第四年起,一天看十来个。

  第六年起,他只在上午坐堂,下午交给阿石和阿豆。

  第八年起,他隔三差五才来一趟。

  到了第十年,堂里的小徒弟已经有人不认得他。

  有个新来的学徒,十六七岁,进堂的头一天,看见一个老头蹲在院子里给一棵石榴树松土。

  那学徒走过去,问了一句。

  “老丈,您找谁。”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找谁。”他说,“我在这儿种树。”

  学徒哦了一声,走了。

  下午他把这事跟师兄说了。

  师兄吓了一跳。

  “那是赵先生。”

  学徒愣了。

  “哪个赵先生。”

  “就那个。”师兄说,“墙上挂针囊的那个。”

  那天晚上,学徒在后院蹲了很久。

  赵闲正在浇那棵石榴。

  “有事。”他说。

  “先生。”学徒说,“我下午不认得您。”

  “不认得是对的。”赵闲说,“你要是认得我,就该不来学针了。”

  “为什么。”

  “认得我的人,学的是我。”赵闲说,“不认得我的人,学的是针。”

  他把水瓢放下。

  “你学了多久了。”

  “半年。”

  “扎过几个人。”

  “扎过三个。”学徒说,“都是自己人。”

  “扎坏过么。”

  “扎坏过一个。”学徒低下头,“我师叔的胳膊。”

  赵闲点点头。

  “记着那一针。”他说,“比记着我强。”

  那一年冬天,堂里的墙上多了一块板。

  板是黑的,字是白的,跟十年前那块一样大。

  那块病例板挂在墙上,最招人看。

  进堂的人,不管认不认得字,总要在板底下站一会儿。

  有个赶车的老汉,站在板底下看了一炷香。

  看完了,他跟旁边的学徒搭话。

  “这板上的字,我一个字不认识。”他说,“可我知道它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你们也会错。”老汉说。

  学徒一愣。

  “我不认字。”老汉说,“可我认得这个理。一个当先生的人,肯把自己错的写出来挂墙上,那我这条命,交给他不会错到哪儿去。”

  那天下午,这话传到了赵闲耳朵里。

  赵闲正在后院修水车的轮子。

  他听完,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这话,”他说,“比咱们堂里挂的哪块匾都金贵。”

  “那就请人写下来,裱起来。”阿石说。

  “不裱。”赵闲说,“裱起来就挂在墙上了,挂在墙上就成了匾。”

  “那搁哪儿。”

  “写进学徒的头一课。”赵闲说。

  第二天,堂里新来的六个学徒,头一天上课,学的是这三百多行病例。

  一处一处讲,讲的是错在哪儿,怎么错的。

  讲到最后,教书的先生说了句话。

  “你们今天学的这些,”他说,“是前面这些人拿命换来的。”

  “学完了,你们自己也要往这上头写。”

  写在上头的,全是历年被扎错的病例。

  一行一行,足有三百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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