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木生进城,掌灯才回来。

  他一进门,就把一个布包丢在案上。

  “师父,您自己看。”

  布包解开,里头是十几根针。

  铜的、铁的、竹的、骨头的,还有一根是乌木的,磨得溜光。

  赵闲一根一根拿起来看。

  “哪儿来的。”

  “四条街,七个摊子。”木生说,“还不算铺子里摆着的。要全算上,一城不下二十处。”

  “价钱。”

  木生苦笑。

  “乱的。”他说,“有卖三两银子的,说是什么祖上传下来的;有卖三百文的,说是从针王庙里请出来的;最便宜的一种,三十文一根,说是‘照真针样子打的’。”

  赵闲拿起那根乌木的。

  “这个,多少。”

  “这个我不认得,您猜。”

  “三十。”

  “师父猜得准。”木生说,“就是三十文那种,卖得最好。摊子上一天能出五十根。”

  阿石在旁边听,越听越急。

  “这不是骗人么。”

  “是骗。”赵闲说,“可你先听他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什么。”

  木生学了一遍那摊主的喊法。

  “——闲王针,三十文,照真针打的,家家能用,人人能扎!”

  屋里静了一下。

  阿石的脸涨红了。

  “他凭什么打师父的名。”

  “他没打。”赵闲说,“他说的是‘照样子打的’。他没说这是他打的,也没说这是赵闲的针。”

  “那不还是蹭。”

  “蹭。”赵闲说,“蹭了。”

  他把那根乌木针搁回案上。

  “可‘家家能用,人人能扎’这八个字,”他说,“说的是真话。”

  阿石没接上。

  赵闲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针囊。

  囊里的针,摆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数得清。

  “咱们这几十年,做了什么。”他问。

  阿石想了想。

  “教人煮水,教人认病,教人扎针。”

  “扎针。”赵闲说,“教了多少人。”

  “徒弟上千,手凭上千。”

  “上千个人,手上要有针。”赵闲说,“针从哪儿来。”

  阿石张了张嘴。

  “一支铜针,好点的三两。”赵闲说,“山里的、海边的、村头的,用得起么。”

  阿石不说话了。

  “所以三十文的针,卖得好。”赵闲说,“不是因为它像谁,是因为它便宜。”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雨停了,堂口的队伍还没散。

  “传到三千里外,剩下的,不是咱们这个人,是那根针。”他说,“针是什么样子,人家就照着做什么样子。”

  “那咱们管不管。”

  “得管。”赵闲说,“有一样,得先去看。”

  “哪一样。”

  木生这天跑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靴子全是泥。

  他不光看了摊子,还跟人搭了话。

  “西市那个卖三百文的,是个绸缎铺的掌柜,顺带卖针。”木生说,“我问他针哪来的,他支支吾吾,说是从南边收的。”

  “南边哪儿。”

  “他说不清。”木生说,“我看那针,火气新得很,不像旧的。”

  “东市呢。”

  “东市有一家,摆着个玻璃匣子,里头一根针,说是针王亲手用过的。”木生说,“要看得先交十文。”

  “有人交么。”

  “排着队交。”木生说,“我站了一会儿,看着有二十几个人交了钱,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还抹眼泪。”

  赵闲放下手里的针。

  “看的是什么。”

  “什么也没看见。”木生说,“玻璃脏,针又细,隔着看就是一道黑影。”

  “他们哭什么。”

  “不知道。”木生说,“看完了,他们也不说,就那样走了。”

  屋里静了一下。

  阿石忍不住开口。

  “这不就是骗。”

  “是骗。”赵闲说,“可你先想想,一个人,肯花十文钱,隔着脏玻璃看一道黑影,看完还哭。”

  “那是傻。”

  “不是傻。”赵闲说,“他是想有个东西,让他觉得这辈子没白盼。”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把那一堆针拨开,只留下一根。

  “咱们要治的,”他说,“是这份盼头里的病,不是那几根针。”

  “三十文的针,扎对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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