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九月初二的午后。

  那天京里没风,太阳晒着砖地,晒得发白。

  阿豆从病册局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从南边的水路上来的,走了三十七天。

  信封上是陈九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纸上有水痕。

  阿豆站在门口,把信拆开。

  信不长。

  “阿豆亲启。”

  “岛上的老渔翁,不行了。”

  “上个月起,他就不下海了,坐在庙门口,晒一天太阳。”

  “我问他,庙还立不立。”

  “他不说话,只把手里的一枚东西给我。”

  “是一枚针。”

  “断过的。”

  “他说,这是当年那人留下的。”

  “他说,他娘用过一回。”

  “他让我问一问他。”

  “庙还立不立。”

  阿豆把信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到最后,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快步往堂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口那块旧木牌,还在。

  上头那七个字,是好几年前写的,边都磨圆了。

  “进门先喝开水”。

  阿豆站在牌子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从这牌子,到那封信,隔着几千里。

  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把信摊在师父的案上。

  赵闲把信摊在案上,看了半天。

  他问阿豆:“送信的人呢。”

  “在门外。”

  “叫他进来。”

  送信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水手,脸晒得黑,脚上没穿鞋。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在那口灶边站住了。

  “先生,”他说,“能喝一碗水吗。”

  “能。”

  阿豆给他舀了一碗。

  水手捧着,一口一口喝完。

  喝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针囊。

  “我爹,”他说,“我爹在船上。”

  “他病了。”

  “临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京里有个地方,进门先喝开水。”

  “他说,找到那儿,就成了。”

  赵闲问:“你爹是什么病。”

  水手说了半天,说不清楚。

  他只说:吃不下,脸黄,肚子胀。

  赵闲听完,把针囊取下来,放在案上。

  “你回去,”他说,“带你爹来。”

  “来不了。”

  “为什么。”

  “船在海上。”水手说,“一来一回,两个月。”

  赵闲把针囊又挂回墙上。

  他进屋,取纸研墨,写了一张方子。

  方子很简单,只有五味药。

  写完,他把方子折好,交给水手。

  “五样药,”他说,“都是常见的。”

  “你回去,照着抓。”

  “抓不到,就煮水。”

  “煮水也管一半。”

  水手把方子接过去,攥在手里。

  他没走,又站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您不去看看吗。”

  赵闲看着他。

  “去。”他说。

  “等这一本书写完了,我就往东边走一趟。”

  水手走了以后,赵闲把方子又抄了一份。

  抄完,他叫阿豆:“这份留着。”

  “留着做什么。”

  “等哪一天,有海上的人来问。”

  “问什么。”

  “问一张方子,能不能带过海。”

  赵闲把纸压在砚台下。

  “能。”他说,“药不分海内海外。”

  “人也是。”

  阿豆把那份方子收进册子。

  收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

  方子上写的五味药,他认得四味。

  第五味,叫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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