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赵闲做了一件事。

  他把《药录》的最后一卷,写完了。

  写完那天,他没叫人抄第一遍。

  他自己先读了一遍。

  一共三句话。

  “凭认手,价认年,疫认报。”

  他把这三句,写在纸的最上头。

  底下,是两等凭的章程。

  文凭怎么考,手凭怎么考。

  文凭考什么,手凭考什么。

  哪些能转,哪些不能转。

  一枚“文”字印,一枚“手”字印,各自盖在什么地方。

  写完了,他把阿豆叫来。

  “阿豆。”

  “嗯。”

  “我这一卷,是给谁写的。”

  阿豆想了想。

  “给礼部。”

  赵闲摇头。

  “给太医院。”

  赵闲还是摇头。

  “给我们自己。”

  赵闲把卷子递给他。

  “都不是。”他说。

  “给后来的人。”

  阿豆接了卷子,翻了翻。

  翻到末页,他愣了一下。

  末页底下,有一行小字。

  是小楷,写得很密。

  “后来人听着。”

  “我这一辈子,做过王爷,挂过印,走过大半个天下。”

  “我立过不少规矩。”

  “这些规矩里,有的会留,有的会废。”

  “废的时候,别舍不得。”

  “只要记着一件事——”

  “规矩立在人身上,别立在纸上。”

  “纸会烂,人会传。”

  阿豆把卷子合上。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

  “师父。”

  “嗯。”

  “这一句,”他说,“为什么不写在最上头。”

  赵闲笑了一下。

  “写在最上头,”他说,“就成口号了。”

  “口号没人记。”

  “写在末页,”他说,“读到的人,才记得住。”

  《药录》写完的那年冬天,赵闲生了一场病。

  病不大,是旧伤发作。

  他右肩里,还嵌着当年在船上撞断的一小块骨头。

  天冷,就疼。

  疼起来,拿笔的手就抖。

  阿豆劝他歇。

  他说不歇。

  他说这一卷,得在年前写完。

  腊月二十八,写完最后一行。

  他把笔搁下,让人把卷子装订好。

  装订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豆,拿一张空纸来。”

  阿豆拿了。

  赵闲在那张空纸上,写了两行字。

  写得很慢。

  第一行:医凭两等,文以识药,手以识病。

  第二行:凭认手,价认年,疫认报。

  写完了,他把纸递给阿豆。

  “这个,”他说,“夹在卷子最前头。”

  “为什么。”

  “因为读的人,多半只读第一页。”

  阿豆接过来,看见那两行字的笔画,比平常粗。

  他忽然明白,师父的手,是真的在抖。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纸夹好。

  夹好以后,他又把卷子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末页,看见那行小字。

  ——规矩立在人身上,别立在纸上。

  阿豆看了很久,把卷子合上。

  合上的时候,外头的雪,正下得密。

  那两行字的纸,后来被抄了很多份。

  抄的人里,有太医院的,有各堂的,有刚考上手凭的学徒。

  传到南边的时候,纸上的字,被人重新描过三遍。

  描到后来,笔画粗了,看着像刻的。

  有人问:这两行字,是谁写的。

  没人答得上来。

  因为他们只见过纸,没见过写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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