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赵闲闭门一个月。
门上贴了条子：校书，谢客。
他校的书，是《药录》。
这册东西，从卷一到卷九，记了这些年所有的方、所有的案。这一次，他要在后头，添新的一卷。
卷十，"疫"。
动笔之前，他把这一冬的东西全摊在案上——雍州的病册、何知州的府志卷、沈氏的三卷方、周长顺收的账、《煮水十二条》的底稿——一样一样，堆成了小山。
然后，他开始写。
写得很慢。
第一个字，他就改了七遍。
最后落下的卷首语，是这样的：
"疫者，非天罚，非神怒，水秽虫毒，顺水而行者也。"
"治疫之道，不在药石之奇，在五事：曰水，曰井，曰尸，曰报，曰教。"
"水洁则疫无媒，井净则毒无源，尸埋则气不蒸，报疾则毒不匿，教手则疫不孤。"
"五事皆备，虽大疫，可平。"
"五事缺一，虽千金之药，无益。"
卷身按五事分五篇。
水篇：煮水之法、验水之法、存水之法。
井篇：淘井之法、封井之法、石灰之用。
尸篇：掩埋之制、深浅之度、义地之立。
报篇：疫报之式、记过之规、城门之匾。
教篇：三日之课、十二条之目、学徒之出路。
每篇之后，附实例。实例全是这一冬的真人真事——周家巷的井、王木匠的板、玄尘的火、栓子的锅、灰师爷的那盆火。
写到最后一天，赵闲把秦霜的信取出来，就着信上说的病册局的章程，添了"报篇"的最后一节。
写完，天光大亮。
他把笔搁下，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叫人去请秦霜——她此刻就在京里，病册局分部刚立。
秦霜来的时候，手里还带着病册局的账。
"看完了。"赵闲把《药录》推过去，"提提错。"
秦霜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极慢。
看到"报篇"末尾那一节，她停了很久。
看到最后，她合上册子，抬起头。
"赵闲。"她说，"我干病册这几年，一直有个疑问，没敢问你。"
"问。"
"九针那九卷，是通神的医术。"秦霜说，"这卷'疫'，通篇没有一个针字，没有一个奇方。"
"你把它们放在同一册书里——不觉得这一卷，配不上那九卷吗。"
赵闲摇头。
"我原也这么想过。"他说，"后来在雍州，我坐在棚口擦针的那一夜，想通了。"
"九针救的人，是一个一个救的。"
"这一卷救的，"赵闲说，"是往后一百年里，所有不必死的人。"
"针到不了的地方——井底、城门洞、官道边的村口——这一卷能到。"
秦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药录》拿过来，翻到卷十的扉页，提笔，在"疫"字的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此卷比九针值钱。"
写完，她把笔搁下。
"这行字，"她说，"等你死了以后，自然有人懂。"
"活着的人懂不懂，不要紧。"赵闲说，"水懂就行。"
"什么？"
"水会流。"赵闲说，"流到哪儿，哪儿就有井。有井的地方，就有这一卷。"
门上贴了条子：校书，谢客。
他校的书，是《药录》。
这册东西，从卷一到卷九，记了这些年所有的方、所有的案。这一次，他要在后头，添新的一卷。
卷十，"疫"。
动笔之前，他把这一冬的东西全摊在案上——雍州的病册、何知州的府志卷、沈氏的三卷方、周长顺收的账、《煮水十二条》的底稿——一样一样，堆成了小山。
然后，他开始写。
写得很慢。
第一个字，他就改了七遍。
最后落下的卷首语，是这样的：
"疫者，非天罚，非神怒，水秽虫毒，顺水而行者也。"
"治疫之道，不在药石之奇，在五事：曰水，曰井，曰尸，曰报，曰教。"
"水洁则疫无媒，井净则毒无源，尸埋则气不蒸，报疾则毒不匿，教手则疫不孤。"
"五事皆备，虽大疫，可平。"
"五事缺一，虽千金之药，无益。"
卷身按五事分五篇。
水篇：煮水之法、验水之法、存水之法。
井篇：淘井之法、封井之法、石灰之用。
尸篇：掩埋之制、深浅之度、义地之立。
报篇：疫报之式、记过之规、城门之匾。
教篇：三日之课、十二条之目、学徒之出路。
每篇之后，附实例。实例全是这一冬的真人真事——周家巷的井、王木匠的板、玄尘的火、栓子的锅、灰师爷的那盆火。
写到最后一天，赵闲把秦霜的信取出来，就着信上说的病册局的章程，添了"报篇"的最后一节。
写完，天光大亮。
他把笔搁下，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叫人去请秦霜——她此刻就在京里，病册局分部刚立。
秦霜来的时候，手里还带着病册局的账。
"看完了。"赵闲把《药录》推过去，"提提错。"
秦霜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极慢。
看到"报篇"末尾那一节，她停了很久。
看到最后，她合上册子，抬起头。
"赵闲。"她说，"我干病册这几年，一直有个疑问，没敢问你。"
"问。"
"九针那九卷，是通神的医术。"秦霜说，"这卷'疫'，通篇没有一个针字，没有一个奇方。"
"你把它们放在同一册书里——不觉得这一卷，配不上那九卷吗。"
赵闲摇头。
"我原也这么想过。"他说，"后来在雍州，我坐在棚口擦针的那一夜，想通了。"
"九针救的人，是一个一个救的。"
"这一卷救的，"赵闲说，"是往后一百年里，所有不必死的人。"
"针到不了的地方——井底、城门洞、官道边的村口——这一卷能到。"
秦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药录》拿过来，翻到卷十的扉页，提笔，在"疫"字的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此卷比九针值钱。"
写完，她把笔搁下。
"这行字，"她说，"等你死了以后，自然有人懂。"
"活着的人懂不懂，不要紧。"赵闲说，"水懂就行。"
"什么？"
"水会流。"赵闲说，"流到哪儿，哪儿就有井。有井的地方，就有这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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