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开到第五天,来的人过了三百。

  管饭,管水,管草席。知州府里拨了粮,罗老先生的药铺重新开秤,一天出六十剂汤药。

  人手,开始不够了。

  那天下午,热棚里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跑出来,堵住了正要去泻棚的阿豆。

  "小先生!救命!"

  "怎么了。"

  "孩子!孩子抽了!"

  阿豆跟着她跑进热棚。

  棚最里头的草席上,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脸烧得通红,四肢一下一下地挺,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咯咯地响。

  周围的人围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敢碰。

  "什么时候开始的。"阿豆拨开人,蹲下去。

  "刚、刚刚……"

  孩子他爹瘫在旁边,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烧了三天了,烧了三天了……"

  阿豆伸手试了试孩子后颈。

  滚烫。

  再摸脚心——冰凉。

  心里立刻有了数。

  "拿盐水。"他头也不回地说,"温的。快!"

  有人飞奔去端。

  阿豆把孩子侧过来放平,解开领口,用温布巾一遍遍擦颈侧、腋下。

  "退热要慢。"他对围着的人说,"这时候谁也不许拿凉井水浇,一浇,热憋在里面,人就完了。"

  盐水端来了。

  阿豆用小勺,一滴一滴,往孩子嘴角里送。

  牙关紧,送不进去。

  他捏住孩子两颊的穴位,轻轻揉,揉到牙关松了一线,勺子贴着嘴角滑进去。

  喂三勺,等一等,看喉咙咽不咽。

  咽了,再喂三勺。

  一圈人,鸦雀无声,看着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勺起勺落。

  半刻钟,孩子的四肢,挺得慢了。

  一刻钟,不挺了。

  孩子喉咙里的咯咯声,平了,变成细细的、拉长的呼吸。

  孩子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娘……"

  年轻媳妇扑上来,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那爹也哭了,哭着哭着,朝阿豆跪下去。

  阿豆一把架住他。

  "别跪。"他说,"要谢,去谢一样东西。"

  "谢什么。"

  阿豆指了指棚角。

  那里摞着七八口大缸,缸里全是煮过的水,温着。

  "谢水。"他说,"也谢谢你们自己——孩子病了,你们没去灌符水,没去求香灰,一路抱到这儿来。"

  "这一路的脚力,也是救他的一半。"

  那夫妻俩将信将疑地走了。

  走后,围观的一个人问:"小先生,那孩子到底是什么病。"

  "热惊。"阿豆说,"小儿热过了头,就抽。抽的时候最怕两样——呛着,和掐人中掐出伤。"

  "看着吓人,其实底子好的孩子,热退了就能缓过来。"

  "那刚才……"

  "刚才就是把热降下去,把水补进去。"阿豆说,"降热用水擦,补水用盐水。都是水。"

  那人半懂不懂地点头。

  阿豆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也想学?"

  那人一愣:"学这个?"

  "嗯。"阿豆说,"棚里天天来新人。我不能一双手看三百个。"

  "我教你认热惊,教你擦浴,教你喂盐水。"阿豆说,"学会了,这一棚的孩子发热,你就替我守着。"

  那人咽了口唾沫。

  "我……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这个不用字。"阿豆说,"用手,用眼,用心。"

  那天傍晚,泻棚的墙根底下,坐了七个人。

  有帮工的汉子,有逃难的妇人,有一个半大小子。

  阿豆站在前头,手里没有针,没有药,只有一个粗陶碗和一勺盐。

  "头一课。"他说,"水怎么煮,煮多久,怎么放凉到手试得放进去不烫,怎么一点盐一点盐地加,加到什么味算对。"

  七个人,学得极认真。

  有人把阿豆说的每一个字,用捡来的炭条,一笔一笔,记在自己的破袄子内襟上。

  不识字,就画。

  画一口锅,锅底下画火,火旁边写个"滚"——字也是找人现学的。

  天黑收课的时候,那个画锅的汉子问:"小先生,明天还教吗。"

  "教。"阿豆说,"教到疫好。"

  "疫要是不好呢。"

  阿豆把碗里的水泼在雪地上,看着水汽在冷风里散开。

  "疫会好。"他说,"疫从来都会好。"

  "要紧的不是它会好。"

  "要紧的是它来的时候,"他说,"咱们手里,得有比符水结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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