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港上就有人在等。

  柳家的船停在最外面。

  阿舟的船靠里边。

  两条船都是满帆的,桅杆上挂灯。

  岸上送的人不多。

  三个人,站在码头边。

  阿石、周七、小满。

  老陶站在他们旁边。

  赵闲把药箱交给老陶。

  “箱留下。”

  “先生,你带走什么。”

  赵闲把手里那只针囊晃了晃。

  “这个。”

  “就这个。”

  “还有一样。”赵闲说,“盐和水够,药留给病人。”

  老陶把药箱抱紧了。

  “先生。”

  “说。”

  “堂里的事,我盯着。”

  “我知道。”

  “账我让周七记,牌子我让阿石管,纸我让小满抄。”

  “还有一样。”

  “什么。”

  “那几张压在砚台底下的纸,别丢。”

  “记着呢。”

  老陶的嘴动了动。

  “先生。”

  “还有话说。”

  “你要是回不来……”

  “那就回来不了。”赵闲说,“你先别想这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陶说,“我是想问,堂还开不开。”

  “开。”

  “开到什么时候。”

  “开到没人来。”赵闲说,“没人来,就是好事。”

  船工喊话了。

  阿舟从船头上跳下来。

  “先生,走了。”

  “走之前,我问你一句。”

  “先生问。”

  “这条船,装的什么。”

  “书。”阿舟说,“还有你们这边的药种子。”

  “谁让装的。”

  “守冢的人。”阿舟说,“他说,来了,不能空手回去。”

  赵闲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岸上的三间屋,灯还亮着。

  回春堂的匾,挂着。

  门口那块木牌,挂在门框上。

  昨天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朝这边看。

  他手里拿着那只药碗。

  赵闲朝他抬了抬手。

  “记住,命自己留。”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船离了岸。

  橹声一下,一下。

  岸越来越远。

  先是屋小了。

  再是人小了。

  最后只剩下一条边。

  老陶站在岸上没走。

  赵闲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

  “先生。”阿舟说。

  “嗯。”

  “往后就是海了。”

  “我知道。”

  “头三天顺风。”阿舟说,“第四天起,要换水道。”

  “换水道是什么意思。”

  “绕。”阿舟说,“直着走,是别人的地方。”

  赵闲在船头坐下。

  他从针囊里把那根针取出来。

  又从袖子里取出那半截断针。

  两样东西,一直分开收着。

  他把针搁在膝盖上,先接。

  一长一短。

  断口对断口。

  对上了。

  他用一点蜡封住接口,又绕了两圈细线。

  线缠得紧。

  缠完,他把针举起来,对着东边的天光看。

  那是一根完整的针。

  比他母亲留下的任何一根都长。

  阿舟在旁边看着。

  “先生,这就是母针。”

  “是。”

  “接上了,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赵闲把针收进针囊。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有人顶不住那一口气的时候。”

  “先生,船上这些人,你说能撑几天。”

  “看水。”赵闲说,“水够,就撑得住。”

  “水够吗。”

  “够到靠岸。”赵闲说,“够不够到那时候,得看他们自己。”

  日头出来的时候,船出了港。

  海上没有风浪。

  船走得很稳。

  第一天,无事。

  船上的人把帆调了两回。

  第二天,也无事。

  阿舟在船头摊开一张图,照着看星。

  第三天早上,赵闲被一阵声音吵醒。

  甲板上有人在咳。

  他出去看。

  一个南屿人蹲在船边,脸通红,手撑着船帮。

  旁边又有一个坐下去了。

  赵闲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第一个人的额头。

  烫。

  他回头数了数船上的人。

  十四个。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倒下的,七个。

  阿舟站在他旁边。

  “先生。”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夜。”阿舟说,“先是一个,后头就一个接一个。”

  “先前船上,有没有人这样过。”

  “有过。”阿舟说,“每年都有。”

  “每年都有,你们就不带药。”

  “带过。”阿舟说,“庙里说不许带,说带了就是不信针王。”

  赵闲把药箱打开。

  箱底只剩几包干草。

  他合上箱盖。

  “药箱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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