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的前一天晚上,赵闲把三个徒弟叫进屋。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本册子,一串号牌,一叠空白的纸。

  “坐下。”

  三个人坐下。

  “我走之后,回春堂还是回春堂。”

  “先生。”阿石先问,“你走多久。”

  “看多远。”

  “那我们听谁的。”

  赵闲把册子推给周七。

  “账归你。”

  “药账我记过。”

  “不是你铺子那种账。”赵闲说,“这里头记的是进多少药,出多少药,谁的药,去哪儿了。一味对不上,你就停手。”

  周七把册子接了。

  “我停手之后呢。”

  “停手之后,关三天门,等我。”

  “要是等不着呢。”

  “等不着,就去找李太医。”赵闲说,“把册子交给他。”

  周七把这两句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赵闲又拿起那串号牌。

  “号牌归阿石。”

  “号牌管什么。”

  “管人。”赵闲说,“门口排队的人,谁先谁后,牌子上写着。看不见的就往前来,看得见的往后排。”

  “为什么。”

  “因为看不见的,吵不起来。”赵闲说,“他一辈子没跟人争过。”

  “那要是有人不认牌子。”

  “不认的,让他站到最后。”赵闲说,“站完了,照样给他看。”

  阿石把号牌接过去,挂在腰上。

  最后,赵闲把那叠白纸推给小满。

  “纸归你。”

  “抄方子。”

  “抄方子,抄脉案,抄账目。”赵闲说,“一天抄三张,抄不完,别睡。”

  小满捧着纸。

  “先生,我抄的东西,谁看。”

  “以后有人看。”赵闲说,“现在没人看,也得抄。”

  “抄错了怎么办。”

  “划掉,重抄。”赵闲说,“不许在纸上盖。”

  小满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要是有人抬着活人庙的牌子来,收不收。”

  “收。”

  “他不是来瞧病的。”

  “抬着牌子来的人,也是病人。”

  三个人都没说话。

  赵闲站起来,走到里屋。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

  打开,里头是那排旧针。

  他把针摆在桌上,数了一遍。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七根。

  他又把怀里那只布包取出来。

  解开,里头是那根接好的针。

  他把接好的针,放在七根旁边。

  一共八根。

  静静摆着。

  “先生,这针你要带走。”

  “带一根。”

  赵闲把针又收起来。

  他从里头挑出那一根短的。

  就是那半截被接上的。

  他把别的针一根一根放回匣里,用旧布盖好。

  “剩下这些,压回箱底。”

  “压在哪儿。”

  “压在柜子最底下那格。”赵闲说,“钥匙给老陶。”

  老陶在旁边应了一声。

  “先生,为什么只带一根。”

  赵闲把那根针插进针囊。

  “一根够用。”

  “够用是什么意思。”

  “针不在多。”赵闲说,“在手熟不熟。”

  “先生,那柜子底下那七根呢。”

  “一根都不许动。”赵闲说,“动了,我回来不认人。”

  收拾完,天快亮了。

  赵闲把三个徒弟留在屋里。

  他自己坐到桌前,摊开纸。

  他把三个人的名字写下来。

  阿石。

  周七。

  小满。

  写完,他在名字底下加了一行。

  回春堂,不关门。

  他把纸压在砚台底下。

  小满看见了。

  “先生。”

  “嗯。”

  “你这张纸,是给我留的。”

  “是。”

  “为什么不留几句要紧的话。”

  “要紧的话,都在这几天说了。”赵闲说,“再说,就多余了。”

  “那这六个字有什么用。”

  “有用的。”赵闲说,“有这六个字,你们就不用替我关门。”

  “先生放心。”小满说,“门我们看着。”

  天光一点点透进来。

  门外,有人在敲门。

  老陶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盏灯。

  灯是点着的。

  “先生。”

  “谁送来的。”

  “船上的。”老陶说,“阿舟说,港上那条船取回来了。柳家的船也到了。”

  “他让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先生走不走。”

  赵闲站起来,把那根针摸了摸。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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