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赵闲就上了船。

  阿舟的船不大,三根桅。

  舱里堆着箱笼,一只压一只。

  “都是书。”

  “都是书。”

  赵闲掀开最上头一只箱盖。

  霉味冲上来。

  老陶捂着鼻子往后退。

  “先生,这纸都黑了。”

  “黑的是壳。”赵闲说,“里头没烂。”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

  抄本,线装。

  纸厚,粗,边上卷了毛。

  字是一笔一笔写上去的,不是印的。

  “这船书,哪来的。”

  “针冢的架子。”阿舟说,“架子要塌了,先搬下来。”

  “架子几层。”

  “七层。”

  “搬了多久。”

  “搬了三代。”

  赵闲把书摊在船板上。

  一本一本翻。

  有的写脉,有的写药。

  有的只画线条,一横一竖,没有字。

  老陶看不懂。

  “先生,这不都是医书。”

  “都是。”

  “那跟咱们有什么两样。”

  “差在笔上。”赵闲说,“你看这一本。”

  他指着一页。

  页上有一行字,收笔往里勾。

  勾得很短。

  “这是南屿的写法。”他说,“写字的人,手上有针。”

  “为什么。”

  “针拿久了,收笔收不住。”

  老陶似懂非懂。

  “先生,这一箱我搬哪儿。”

  “先别搬。”赵闲说,“搬错了,就乱了架子的顺序。”

  他把箱子按原来的样子摆好。

  “这箱是底下的。”

  “先生怎么知道。”

  “箱底压着印泥。”赵闲说,“架子最下一层的册子,都用来压过印。”

  老陶不吭声了。

  赵闲又抽出一本。

  这一本是针谱。

  前半册,字老,一笔一笔,硬。

  他往下翻。

  手指捻着纸角,一页一页过。

  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字,换了。

  不硬了。

  笔画收得住,一点一勾,都往里敛。

  赵闲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先生。”

  “别出声。”

  老陶闭上嘴。

  赵闲把那本册子举到灯下。

  火苗隔着纸,透过来。

  他认得这个字。

  那一年,他在针囊的内衬上见过同样的收笔。

  一个字,落笔轻,收笔快。

  “这页是谁写的。”他问。

  “不晓得。”阿舟说,“册子是针冢的。”

  “针冢的册子,怎么会有外人的字。”

  “不是外人写的。”阿舟说,“是有人带到针冢来的。”

  赵闲把册子放平。

  他往前后看。

  前面是老字。

  后面也是老字,可比这一页新。

  只有中间这一段,是那一手收笔的字。

  “她抄到一半就走了。”

  “先生说什么。”

  “我说这册子。”赵闲指着那一页,“写到这里,人不见了。后面是别人接着写的。”

  他数了数后面的页。

  三十来页。

  墨比中间这一段新,纸却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老陶问。

  “意思是这册子走了一趟远路。”赵闲说,“先从这里出去,到了我们那边,又被人送回来。”

  “送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赵闲说,“只知道她抄的时候,还在这边。”

  他往后又翻了几页。

  后面那些新字,写得急。

  有的地方还空着一格,像是等人来填。

  “先生,这空格是什么。”

  “名字。”赵闲说,“记针的人,名字后头填。”

  “为什么留着。”

  “因为那个人还没到。”

  阿舟忽然开口。

  “先生,这一页后面,少了一张。”

  赵闲一顿。

  他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捻过去。

  果然。

  那一页的背面,只剩一个纸茬。

  被人撕走了。

  撕得很利落,沿着装订线。

  “谁撕的。”

  “不晓得。”阿舟说,“这几天,船上少了一口箱。”

  “少了箱,还少了纸。”

  “箱是昨天靠港没的。”阿舟说,“纸,我上船前就没见着。”

  赵闲把册子合上。

  “箱是谁抬走的。”

  “抬箱的人说,是庙里的。”

  “先生,这册子你带回去。”

  “带不走。”赵闲说,“它得跟着船回去。”

  “为什么。”

  “它是证据。”赵闲说,“我一个人说,没人信。”

  “那先生怎么办。”

  “我记下来。”赵闲说,“记在心里的东西,不用船载。”

  海面上,天开始亮。

  一根桅杆先亮起来。

  赵闲把册子塞进怀里。

  “回岸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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