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家在镇子最西头。
三间土屋，塌了一间半。
门口搭着草棚，棚下晾着几条尿布。
赵闲进门先看灶。
灶是冷的。
再看水缸。
缸底一层泥。
娘躺在里屋的草席上。
三十来岁，脸瘦得只剩颧骨。
她听见脚步，睁开眼。
“先生。”
“躺着。”赵闲说，“别起来。”
他伸手搭她的脉。
脉细，跳得快，一下一下顶着指尖。
“夜里抽过几回。”
“头三天，一回。”
“后来呢。”
“两回。”她说，“昨儿夜里，三回。”
“白天呢。”
“白天好。”她笑了笑，“白天我能下地烧饭。”
赵闲看她的手。
手背上一层薄汗。
汗干了，泛着白。
“抽之前，身上有什么不一样。”
“先打哈欠。”
“几个。”
“一个接一个。”她说，“打完哈欠，手指头就发木。”
“木完了呢。”
“就抽了。”
“孩子抽之前，吃什么了。”
“吃饭。”
“除了饭。”
她想了想。
“退热散。”
“哪儿来的。”
“镇上买的。”她说，“孩子一发热，一包就退了。先生，是真管用。”
赵闲没接话。
“谁去买的。”
“大的去。”
“走多远。”
“来回十里。”她说，“他跑得快。晌午去，后晌就回。”
“买过几回。”
“回回都买。”
“一包吃几天。”
“头一包，两天。”
“第二包呢。”
“一天。”
“什么时候起，一天要吃两回。”
她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枕头。
“先生，我数不清了。”
“数不清，就是吃得比头一回多。”
“那药是好药啊。”她说，“吃了孩子就不哭。”
赵闲把话说得很慢。
“孩子不哭，不一定是病好了。”
“那是什么。”
“是药在管着他。”赵闲说，“药一停，他就闹。”
她不说话了。
小那个在草席上睡得不安稳。
眼皮一跳一跳。
赵闲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又凑近了闻。
“不是着凉。”
“那是惊着了。”
“也不是惊。”
“那是热。”
“也不热。”赵闲说，“我摸过了，不烫。”
他解开那小的上衣，把耳朵贴上去。
听了一会儿。
“气粗。”
“粗是好是坏。”
“粗是他在使劲。”赵闲说，“一个娃，不该这么使劲。”
她盯着他。
“先生，那到底是怎么了。”
赵闲把被子拉上去，盖住那小的肩。
“是吃进去的。”
妇人的脸白了。
“先生。”
“我说的是药，不是饭。”
“药还能吃出病来。”
“药吃对了是药。”赵闲说，“吃岔了，就是病。”
“那怎么才能不吃。”
“先让他身子离开它。”
“要多久。”
“看吃了几包。”
“二十九包。”孩子忽然说。
赵闲看他。
“我数着墙缝。”孩子说。
他要看药包。
妇人没动。
孩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包，递过来。
纸包很小，一角磨破。
里头是灰白的粉。
赵闲捏起一点，在指头上捻开。
闻着有一股味，说不上来。
妇人忽然坐起来。
她一把把药包护在怀里。
“先生。”
“嗯。”
“这药，不能断。”
“为什么。”
“断了就闹。”她说，“他哭起来，抓自己的脸，抓出血。”
“这药，就你一家吃。”
“隔壁也吃。”
“哪家。”
“东头老周家。”她说，“他家孙子也抽，抽了半个月了。”
赵闲看着那三包药。
“哪家铺子。”
“镇东头。”
“门口有招牌吗。”
“没有。”她说，“就挂着一块红布。”
赵闲把药包放回她怀里。
“你先睡。”
“先生，这药还能吃吗。”孩子问。
“先不吃。”
“不吃他闹。”
“闹，我陪着。”赵闲说。
“先生，你能待多久。”
“待到他醒。”
孩子看了他一会儿，把药包往枕头底下推了推。
“先生去哪儿。”
“先生去哪儿。”
“去东头看看。”
“先生，你别去。”
“为什么。”
妇人把声音压低了。
“那家是官上的。”
赵闲在门口站住。
三间土屋，塌了一间半。
门口搭着草棚，棚下晾着几条尿布。
赵闲进门先看灶。
灶是冷的。
再看水缸。
缸底一层泥。
娘躺在里屋的草席上。
三十来岁，脸瘦得只剩颧骨。
她听见脚步，睁开眼。
“先生。”
“躺着。”赵闲说，“别起来。”
他伸手搭她的脉。
脉细，跳得快，一下一下顶着指尖。
“夜里抽过几回。”
“头三天，一回。”
“后来呢。”
“两回。”她说，“昨儿夜里，三回。”
“白天呢。”
“白天好。”她笑了笑，“白天我能下地烧饭。”
赵闲看她的手。
手背上一层薄汗。
汗干了，泛着白。
“抽之前，身上有什么不一样。”
“先打哈欠。”
“几个。”
“一个接一个。”她说，“打完哈欠，手指头就发木。”
“木完了呢。”
“就抽了。”
“孩子抽之前，吃什么了。”
“吃饭。”
“除了饭。”
她想了想。
“退热散。”
“哪儿来的。”
“镇上买的。”她说，“孩子一发热，一包就退了。先生，是真管用。”
赵闲没接话。
“谁去买的。”
“大的去。”
“走多远。”
“来回十里。”她说，“他跑得快。晌午去，后晌就回。”
“买过几回。”
“回回都买。”
“一包吃几天。”
“头一包，两天。”
“第二包呢。”
“一天。”
“什么时候起，一天要吃两回。”
她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枕头。
“先生，我数不清了。”
“数不清，就是吃得比头一回多。”
“那药是好药啊。”她说，“吃了孩子就不哭。”
赵闲把话说得很慢。
“孩子不哭，不一定是病好了。”
“那是什么。”
“是药在管着他。”赵闲说，“药一停，他就闹。”
她不说话了。
小那个在草席上睡得不安稳。
眼皮一跳一跳。
赵闲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又凑近了闻。
“不是着凉。”
“那是惊着了。”
“也不是惊。”
“那是热。”
“也不热。”赵闲说，“我摸过了，不烫。”
他解开那小的上衣，把耳朵贴上去。
听了一会儿。
“气粗。”
“粗是好是坏。”
“粗是他在使劲。”赵闲说，“一个娃，不该这么使劲。”
她盯着他。
“先生，那到底是怎么了。”
赵闲把被子拉上去，盖住那小的肩。
“是吃进去的。”
妇人的脸白了。
“先生。”
“我说的是药，不是饭。”
“药还能吃出病来。”
“药吃对了是药。”赵闲说，“吃岔了，就是病。”
“那怎么才能不吃。”
“先让他身子离开它。”
“要多久。”
“看吃了几包。”
“二十九包。”孩子忽然说。
赵闲看他。
“我数着墙缝。”孩子说。
他要看药包。
妇人没动。
孩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包，递过来。
纸包很小，一角磨破。
里头是灰白的粉。
赵闲捏起一点，在指头上捻开。
闻着有一股味，说不上来。
妇人忽然坐起来。
她一把把药包护在怀里。
“先生。”
“嗯。”
“这药，不能断。”
“为什么。”
“断了就闹。”她说，“他哭起来，抓自己的脸，抓出血。”
“这药，就你一家吃。”
“隔壁也吃。”
“哪家。”
“东头老周家。”她说，“他家孙子也抽，抽了半个月了。”
赵闲看着那三包药。
“哪家铺子。”
“镇东头。”
“门口有招牌吗。”
“没有。”她说，“就挂着一块红布。”
赵闲把药包放回她怀里。
“你先睡。”
“先生，这药还能吃吗。”孩子问。
“先不吃。”
“不吃他闹。”
“闹，我陪着。”赵闲说。
“先生，你能待多久。”
“待到他醒。”
孩子看了他一会儿，把药包往枕头底下推了推。
“先生去哪儿。”
“先生去哪儿。”
“去东头看看。”
“先生，你别去。”
“为什么。”
妇人把声音压低了。
“那家是官上的。”
赵闲在门口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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