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提举还没答。

  栈桥上,有人上来了。

  一个老头。

  穿得普通,手里提着一盏灯。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洪提举回过头,愣了一下。

  “卫掌柜。”

  “提举。”

  “您这么大年纪,夜里还上船。”

  “年纪大,才不怕夜。”老头说,“怕的是天亮以后,船没了。”

  老头把灯举高了些,照了照船。

  “这条船,我认得。”

  洪提举的眉头皱起来。

  “您认得。”

  “半个月前,从这个港出去的。”老头说,“是我经的手。”

  “您经的手。”

  “记在番药行的账上。”

  “卫掌柜,番药行里,您有多少股。”

  “一股没有。”

  “那您担什么。”

  “我担的是名字。”老头说,“名字挂在门上,出了事,找的是我。”

  “名字挂在门上,是招牌。”

  “也是抵押。”老头说。

  洪提举没有说话。

  老头走上船,到了赵闲面前。

  他看了赵闲一眼。

  看得很久。

  “先生,还认得我。”

  “认得。”赵闲说,“浔阳,旧坛边上。”

  老头笑了。

  “这么多年了,先生还记得。”

  “不是我记性好。”赵闲说,“是你那本账,太干净。”

  “先生当年在浔阳,铺子都快关了。”

  “关了。”赵闲说,“后来有人重开,用的还是那几张方子。”

  “用的就是那几张。”老头说,“我这本账,就是从那时候记起的。”

  老头把灯放在箱子上。

  老陶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提灯的,一个看病的。

  都站得很稳。

  只有船,在轻轻地晃。

  “先生,我这条铺子,是靠那条方子活下来的。”

  “所以你今天来,是还账。”

  “是。”

  “还谁的。”

  “还那些还没吃上药的人。”

  洪提举的脸色沉了下来。

  “卫掌柜,这不是一桩买卖。”

  “是一桩买卖。”老头说,“您今日封了船,明日番药行就得停业。”

  “停业,我担着。”

  “您担的是份上的字。”老头说,“番药行里,有一半的货,走的是您门下的路。”

  这句话说得不高。

  可洪提举听见了。

  栈桥上的人,也听见了一半。

  有人小声问:“这是哪个衙门的事。”

  有人答:“海上的事,船上的事。”

  再没人敢接。

  洪提举盯着他。

  “卫掌柜,你这话……”

  “我的话,提举可以当没听见。”老头说,“船上的账,您也可以带走。”

  “带走了,那就是您的账了。”

  洪提举的指头,在袖子里动了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队兵。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今日先验。”他终于开口,“验不完,明日再说。”

  他一挥手,兵退下了船。

  洪提举走了。

  栈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船上只剩那盏旧灯。

  赵闲看着老头。

  “卫掌柜,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把番药带回来的人。”老头说,“等了小半年。”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老头说,“可我知道,来的人,一定先数药,再数人。”

  赵闲笑了一下。

  “账呢。”

  “在这儿。”

  老头从怀里取出一个旧布包。

  “番药行三年的流水。”

  “三年的,你都留着。”

  “一年一本。”老头说,“丢了哪一本,我都能对出来。”

  “你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有人敢用。”

  赵闲接过布包,掂了掂。

  “有件事,要求你。”

  “先生请说。”

  “明日洪提举回过味来,会来要人。”

  “要哪一个。”

  “先生,明日您怎么打算。”

  “先看他来要谁。”赵闲说,“他要谁,谁就不一样。”

  赵闲没有答。

  他回头看了看舱里。

  灯底下,三个船主蹲在那儿。

  “先生,”老头说,“交人之前,先想清楚交的是谁。”

  “老爷子,你想我交谁。”

  “我谁也不劝。”老头说,“我只告诉你一句。”

  “什么。”

  “有些人是真怕,有些人是装怕。”

  “装怕的,才是知道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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