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提举上了船。

  他不是一个人上来的。

  身后跟着六个兵,两个书吏。

  一个书吏捧着砚。

  一个书吏捧着簿子。

  他一上来,先看舱。

  看了舱里的药,又看了躺着的病人。

  “这些人,是哪儿的。”

  “船上的水手,还有两个货郎。”

  “病的什么。”

  “潮、霉、盐。”赵闲说,“海上的病。”

  “海上的病,用海上的药治。”洪提举说,“先生带来了吗。”

  “没带。”赵闲说,“我带的是法子。”

  然后他坐下了。

  坐在赵闲的药箱上。

  “提举,箱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我知道。”洪提举说,“我看的是箱子上的铜角。”

  “铜角怎么了。”

  “这种箱子,只有南边做医的才用。”洪提举说,“你不是本地人。”

  “先生贵姓。”

  “姓赵。”

  “做什么的。”

  “看病的。”

  “方子呢。”

  “记在脑子里。”

  洪提举笑了。

  “做药材买卖,不拿方子,拿什么。”

  “拿账。”

  赵闲把一本册子递过去。

  是船上记的流水。

  哪一味药,多少斤,何时上船,谁经手。

  一笔一笔。

  洪提举翻了两页。

  翻得很快。

  “这本账,不算数。”

  “怎么不算。”

  “海上的账,得由港上记。”

  “港上的账,我这本上也有一笔。”赵闲说,“提举翻到第三页。”

  洪提举的手,顿了一下。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有一行小字。

  往前三个月,有三船货,走的是同一个记号。

  那记号,是港上市舶司的印。

  洪提举的脸色变了。

  他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

  那只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

  “这药,得留在港上验。”

  “验。”

  “验完了,才说得清来路。”

  “要验多久。”

  “少则三个月。”

  赵闲看着他。

  “三个月,舱里这些人耗不起。”

  “那就先下船。”洪提举说,“人下船,货留下。”

  老陶急了。

  “提举,这药是换来的,不是抢来的!”

  “抢的换的,我说了算。”

  洪提举站起来。

  “船扣下,人带走。”

  兵往舱里走。

  一个书吏提笔就记。

  “某年某月,某船,私运药材半船。”

  赵闲看着那支笔。

  “提举,这笔要落纸,得写全。”

  “写全什么。”

  “写全这条船是谁放出去的。”

  书吏的笔,停了。

  洪提举没有回头。

  “先生,你这是要拿本官的名声,换你一条船。”

  “不是换。”赵闲说,“是让提举把账记清楚。”

  “记清楚了,谁也别冤枉谁。”

  赵闲没有拦。

  他走过去,站在舱口。

  “提举抓人,总得有个名目。”

  “私运海货。”

  “海货禁了,人没禁。”

  “人没禁。”洪提举说,“人运的海货,禁了。”

  赵闲点了点头。

  “那就抓。”

  “你不怕。”

  “我怕。”赵闲说,“怕的是抓错了人。”

  他往舱里看了一眼。

  三个船主,被兵隔开。

  胖的蹲在地上,捂着脸。

  瘦的贴着船帮,眼睛乱转。

  不说话的那个,站在最里头,背着手。

  洪提举的人也看了他们一眼。

  “这三个,都是船主。”

  “是。”

  “哪个是主事的。”

  “都不是。”赵闲说,“出钱的人,不在这条船上。”

  “那他在哪儿。”

  “在港里。”赵闲说,“提举比我清楚。”

  “都得带回去。”

  “带。”赵闲说,“可我有句话,得先跟提举讲。”

  “讲。”

  “这条船,是回港的。”

  “我知道。”

  “明天一早,全港都会知道,洪提举封了一条装满药的船。”

  洪提举停住了。

  栈桥上,看热闹的人还没散。

  灯照着船。

  船照着水。

  “先生这是在跟我谈。”

  “不谈。”赵闲说,“我就问一句。”

  “问。”

  “提举要的,是这半船药,还是这条线。”

  洪提举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舱里的病人。

  又看了看那本册子。

  “先生,这两个,哪个贵。”

  “药贵。”赵闲说,“线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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