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没开成。

  风起了。

  船晃得厉害。

  姓祝的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上了甲板。

  赵闲也没顾上那口箱子。

  这一趟,水手们病倒了三个。

  头一个,手脚烂。

  指头缝里,全是白皮。

  一按,出水。

  第二个,咳嗽。

  咳起来,痰是绿的。

  第三个,眼睛红得像血。

  赵闲挨个看。

  他先看那个咳的。

  “这病多久了。”

  “上船就得了。”

  “上岸好没好。”

  “上岸就好。”水手说,“一上船,又来了。”

  “船舱里,湿。”

  “湿是湿。”水手说,“可别的船也湿。”

  赵闲点点头。

  他去看舱。

  看水手们睡的地方。

  铺板底下,是潮的。

  一掀开,霉气冲出来。

  被褥拧得出水。

  “潮、霉、盐。”他说,“三样凑一块,就是你们这病。”

  “先生,那怎么治。”

  “先把床挪上去。”

  “没地方。”

  “挂起来。”赵闲说,“吊在梁上睡。”

  “再一个,被褥见太阳就晒,晒不着就烤。”

  “盐——每日用淡水擦手,擦完抹一点油。”

  “先生,淡水金贵。”

  “金贵也得用。”赵闲说,“手烂了,谁升帆。”

  “那省着点。”

  “手比水金贵。”

  那水手不吭声了。

  他叫人烧水。

  水不够。

  船上的淡水,是省着吃的。

  “先给病人用。”

  “别人呢。”

  “别人用海水洗,洗完整干。”

  他挨个给水手看。

  烂手的,他挑开放水,敷上药。

  咳嗽的,他用针。

  眼睛红的,他让人调了一点淡盐水,时时点。

  他忙了两天。

  一个人,从头舱走到尾舱。

  二十几个人,挨个看。

  有的不让他看。

  “我没事。”

  “伸出手。”

  水手把手背藏到身后。

  赵闲把他手拉过来。

  指头缝里,已经烂了两个。

  “这叫没事。”

  “不耽误干活。”

  “再过三天,你就耽误了。”赵闲说。

  头一天,没见好。

  有水手不信。

  “先生,你这针,管用吗。”

  “三天。”

  “三天不好呢。”

  “三天不好,”赵闲说,“你给我扔下船。”

  那水手缩了缩脖子。

  第二天,烂手的不出水了。

  第三天,那个咳的,痰清了。

  第四天,那个眼睛红的,能睁开了。

  一个水手当着众人,要给赵闲磕头。

  赵闲把他拉起来。

  “我晕船。”

  “晕船跟这不一样。”

  “那也一样。”水手说,“先生别嫌我们脏。”

  “我嫌这个做什么。”赵闲说,“我嫌的,是船舱里的霉。”

  水手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晚上,那几个水手围着他。

  一个年纪小的问:

  “先生,这病,岸上的人也得吗。”

  “得。”赵闲说。

  “那怎么岸上没人说。”

  “岸上的,轻。”

  “他们住的是屋子,不是船底。”

  小水手想了想。

  “那船底,为什么非得让人睡。”

  “因为装的货多。”

  “货比人金贵。”

  “是。”

  “那不装货的时候呢。”

  “不装货,船就闲着。”

  “船闲着,人也闲着。”

  “闲着,也得睡船底。”赵闲说。

  小水手听不懂。

  “为什么。”

  “因为船底,才是船。”

  姓祝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头。

  小水手赶紧散了。

  赵闲把针收好。

  他看那老水手。

  老水手夜里咳。

  咳一阵,停一阵。

  停的时候,他望着舱顶。

  赵闲走过去。

  “你这病,多久了。”

  “十年。”

  “十年前,你也跑船。”

  “跑。”老水手说,“跑完这趟,我想上岸。”

  “上岸做什么。”

  “不知道。”老水手说,“就想上岸。”

  “先生。”姓祝的说,“你这三天,把人都收服了。”

  “我治病,不收人。”

  “他们认你,不是坏事。”

  “对你是坏事。”

  姓祝的笑了一下。

  “先生看得明白。”

  他往舱底看了一眼。

  “那口箱子,你还想看。”

  “看。”

  “明晚。”他说,“到了地方,给你看。”

  “地方”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说完,他抬头看天。

  “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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