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药行里点着三盏灯。

  柜是黑漆的,擦得发亮。

  柜上摆着一排小瓷罐。

  每个罐前,立着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写着数。

  赵闲一块一块看过去。

  最便宜的一罐,写着“三两金”。

  最贵的一罐,写着“十六两金”。

  柜前还站着一个人。

  穿袍子,像个账房。

  他正在数钱。

  数完,抱着一罐就走。

  一个字没问。

  “这位是熟客。”

  “是。”冯掌柜说,“一个月来三回。”

  “他买哪一罐。”

  “最贵那罐。”

  “他自己吃。”

  “他主子吃。”

  赵闲记下这一句。

  掌柜姓冯,脸上一直带着笑。

  “先生要哪一种。”

  “先看看。”

  “看不要钱。”冯掌柜说,“闻也可以。”

  赵闲拿起最便宜那一罐。

  开盖。

  一股味涌上来。

  苦、腥,底下压着一点甜。

  他把罐子凑近,闻了又闻。

  “这一味,南边来的。”

  “先生好鼻子。”

  “哪一国。”

  冯掌柜笑了笑。

  “客人只买药,不问山路。”

  赵闲又拿起最贵那一罐。

  这一罐的颜色,比别的深。

  “两味药,差在哪儿。”

  “差在草。”冯掌柜说,“一样的车,一样的船,就是野地不一样。”

  “野地不一样,药就不一样。”

  “人说‘一两药一两金’。”他顿了顿,“我这三两头,够买一条小船。”

  赵闲把罐子放下。

  “这药,治什么。”

  “只治一样。”冯掌柜说,“心口痛。”

  赵闲的手指停了一下。

  “别的都不治。”

  “别的都不治。”

  “心口痛的人,天下多少。”

  “多。”冯掌柜说,“所以我这行,才做得起来。”

  赵闲没接话。

  他看着柜上那排罐子。

  “你这药,卖了多少年。”

  “老掌柜手里就卖。”冯掌柜说,“我接手,十来年了。”

  “十来年前,也是从南边进。”

  “是。”

  “南边那条路,谁开的。”

  冯掌柜的笑淡了些。

  “先生今天问得多。”

  “买药的总得问清楚。”

  “问清楚,”冯掌柜说,“是要买,还是要断。”

  “有分别吗。”

  “买,我这有货。”冯掌柜说,“断,我这没路。”

  二人对视。

  赵闲先移开了眼。

  “我先买二两。”

  “哪一罐。”

  “最贵那罐。”

  冯掌柜一挑眉毛。

  “先生出手不小。”

  “我不是给自己买的。”赵闲说,“我给人看病。”

  “给人看病,买这么贵的。”

  “有一种病,”赵闲说,“不吃贵药,人不信。”

  冯掌柜笑起来。

  他让人包药。

  包到一半,他忽然问:

  “先生贵姓。”

  “姓沈。”

  冯掌柜的手,停了一下。

  “沈。”

  “怎么。”

  “没什么。”冯掌柜说,“松江沈家,早年也是做药的。”

  “后来呢。”

  “后来没了。”冯掌柜说,“药行这行,起起落落,谁说得准。”

  “沈家做的是什么药。”

  “做的不是药。”冯掌柜说,“是路。”

  “什么路。”

  “往南的路。”冯掌柜说,“沈家会走水路。”

  赵闲没接。

  他把药接了。

  “冯掌柜。”

  “嗯。”

  “这药要是吃到一半断了,人会怎么样。”

  冯掌柜看着他。

  “先生是行家。”

  “我问的不是药。”

  “那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是,”赵闲说,“这条路上,还有谁在等这药。”

  冯掌柜把灯罩往下压了压。

  “先生。”

  “这药你带回去,先别急着给人吃。”

  “为什么。”

  “你回去闻一晚上。”冯掌柜说,“明早再来一趟。”

  “来做什么。”

  “带你去看看。”冯掌柜说,“货,是怎么上船的。”

  “你不怕我告你。”

  冯掌柜笑了一下。

  “你要告,早该去巡检司了。”

  “你没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去了的人,”冯掌柜说,“这会儿不在我店里。”

  赵闲把药揣好。

  出了门,天已经黑了。

  灯笼的光,落在他脚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盏灯,还亮着。

  灯下人还在打算盘。

  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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